
谢改成及其作品简介
谢改成,河南西平县人,
大学本科毕业,先后接受师范、汉语文学、法律等方面的系统教育。现任西平县教育局党组成员,正科级干部。几十年笔耕不辍,
工作业余创作三部长篇悬案侦破系列小说《鬼谲》,即第一部《西阳湖的鬼》,第二部《漫滩鬼怪》,第三部《花园的鬼》。其中《西阳湖的鬼》已在《西陵风》发表,并在2007年《中国作家》第三期“金秋之旅”全国征文大赛中获“优秀奖”,且收录于《中国作家优秀作品集》中。《鬼谲》贴近时势,纵深横阔;正邪较量,诡谲惨烈;情节曲折跌宕,故事引人入胜,熔铸思想性及艺术性有机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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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西 阳 湖 的 鬼
谢改成
第一章
“爬墙虎”的真名叫陈得索.。他爷爷死了十二年后,他考入某政法学院。毕业分配到金海市公安局刑警大队成为一名刑侦骨干。在高校学习期间,老师所讲的理论及典型的案例,时常勾起他对爷爷惨死的回忆。爷爷是自缢的?还是别人害我们的?他自缢是为了什么?爸爸说:“他们害我们一辈子了。”这个“他们”都是谁,又是怎么害我们的?一片片疑云飘来又逝,逝去又来,断断续续,杂乱无绪,让他心悸,让他苦闷,让他迷茫,又让他愤怒……
1982年盛夏,爬墙虎得闲坐警车回家探母,恰巧爬墙虎的堂妹小芳和支部书记王其的女儿王惠玲等放暑假
学生也在凑热闹。闲扯中,小芳神秘兮兮的说:“大哥,咱水库里有个丑鬼,经常早晨露头,可瘆人了。”
“是吗?”
爬墙虎似笑非笑,环视左右;惠玲也忽闪着大眼,强咬嘴唇,含羞点头。
“上高中了,还怕鬼!?”
“那是真的呀。不信去问护大坝的张治军叔和陈涛哥,他们都见了。”小芳得理不让人,撅嘴撒娇,好像委屈了她。
“真有此事?”爬墙虎半信半疑,悄悄地摸腰中硬硬的手枪,知识和职责使他觉得有点荒唐而又好奇。“走,领我去水库看看……”
陈家庄村有一千七百多口人,另辖三个自然村,村大队部就在陈家庄南,黄土岗脚下。该村陈、王两大姓占全村人口一半以上,其余的姓氏是张、赵、李。该村是个杂姓。
村西半里地是西阳湖。西阳湖是一个人工水库,它是五八年大跃进的产物。没有修水库前,洪河主干和其它支流像五条龙饮水交汇至陈家庄西北一里处,由于长期冲力,交汇处有两个足球场一般大的潭涡,此处当地人叫“五龙口”。汛期一到,五龙喷涌,洪河下游水势陡然上涨,年年四邻八乡都遭水殃。人们无法征服水患,只认为河神作怪,五龙发威,于是杀猪宰羊,祈求五龙保佑;还有人说潭涡里有恶鬼作怪,常常有人无故死在此处。听说有一天黄昏,一个卖油老头,路过五龙口,枰砣掉到潭涡里打旋也不沉下去,老奸巨滑的卖油翁知道是“拽死鬼”搞鬼,嘿嘿一笑说:“就是个金枰砣,我也不捞了。”结果,“拽死鬼”阴谋没有得逞。
共产党不信神不怕鬼,一九五八年率河南、安徽沿淮十万民众,小车推,石磙夯,奋战二年,拦河筑坝,堵着了五龙口,形成了碧波万顷的水库。水库蓄水后,水势浩瀚缥缈,远处渔帆点点,村庄隐约,山形蜿蜒,近处水鹰掠涛飞,鲤鱼跃出水。如若汛期水库放水,湖面漂物似万马攻城,呼啸着向闸口涌来,来不及入口的被撞到岸边,裹着白沫又匆匆入水远航……
爬墙虎和小芳、惠玲等几个高中少女唧唧喳喳驱车来到大坝水楼闸上,倚栏看去,湖光鳞鳞,碧波涟绮,远处湖面不知什么鸟在吟唱;个别浅滩,芦苇瑟瑟,芳草吻浪,湖面偶有弄潮的鱼儿游动,哪儿有鬼呢?
闸楼上防汛护堤民兵连长张治军,基干民兵陈涛,闻大坝上停车有人说话,以为是水利部门来检查防汛呢,个个慌慌张张光脚、露背跑过来,一看是自己庄的爬墙虎,表情不一,张治军在庄上属长辈,加上是个村委人物,在爬墙虎的面前大大趔趔,并斜着眼说:“想抓谁?”“抓鬼呀!”爬墙虎也没好气地说。
“好哇,”基干民兵陈涛兴高采烈,“我看像个鱼,他们都说是个‘鬼’。”
“你侦察侦察”张治军半认真又似挖苦地对爬墙虎说。
大伙儿指指点点,沿楼栏杆来回徘徊,连见个鬼影也没有。
爬墙虎的犟劲上来了,说“今天我不走了,我非把“鬼”抓到不可。晚上我也和大伙儿睡在楼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爬墙虎和陈涛、张治军还在水楼上香睡,上早学的孩子叽叽喳喳地经过水楼闸上,不知谁惊叫一声,“鬼又露头了”!这一喊不当紧,胆小的哭着往
学校跑,胆大的仍迷惑地在傻站着。
爬墙虎听到外面孩子的惊叫,翻身起来,抓起枕头下的手枪,飞冲出外。张治军、陈涛紧随其后,人们站在闸栏旁,倚栏眺望,水静静的,朦朦胧胧。只有鱼儿在漫游,可能因为天气闷热,你一群,我一伙,嘴一张一合地无精打采的闲游着。哪儿有鬼呢?孩子伸舌头挠头,大人们锁眉踱步,一个个不知所措。忽听湖面“轰隆”一声,露头的鱼像遭霹雳一齐入水中,激起湖水波浪相撞,响声哗哗一片。人们屏着呼吸,全神贯注看着湖面,只见离水楼亭子五十米开外的湖面上有骷髅人头露出,头顶光秃,七孔发黑,面目狰狞,摇头晃脑向人们游来……霎时,人群如炸锅。爬墙虎眼疾手快,拔出手枪对准“鬼头”开了一枪。鱼群惊恐入深水,而鬼头打着旋儿挣扎了一会儿,首尾漂了起来。
“看,打死的是一个鱼精。”一个
小学生眼尖看清了。
“看我的,”绰号鱼迷陈涛,翻过栏杆一头扎进水里,不一会儿把“鬼”捉了上来,交给了爬墙虎。
人们议论着,好奇地围了上来。爬墙虎接过“丑鬼”,左手拉,右手拽,鬼头和身体分了家,现出原形。
“啊,原来是个大鲇鱼!”
是的,它是个鲇鱼,鲇鱼善钻洞寻食,当它把头扎进人头骨觅食时,头拔不出来,从此戴了个面具,变成了“丑鬼”。
“把人头扔了吧,鱼留住吃,”张治军来劲了。
“鱼可以吃,但人头也不能扔。”爬墙虎对人头更感兴趣。
“为什么呢?”张治军瞪着眼,“难道放你家供着?”
爬墙虎也不理他那套,“我想问问,这个人头是谁的,咱这儿淹死过人吗?”
“没有。”张治军说:“但要是75年发水上游淹死冲下的呢?”
“有可能。但那时上游死者的亲人都把尸骨运走了。”陈涛说。
“那还要有没被发现的呢?”张治军斜了陈涛一眼说。
“不要争论了,我拿到市公安局技术科进行复面,就晓得是谁了。爬墙虎提着头骨,招呼大家说。
“鬼”捉住了,人们散了。到此人们认为
故事已经结束了,但一星期后,爬墙虎和刑警队队长、书记员白玉,由乡干部配合进驻陈家庄展开一场曲折复杂的悬案调查。
上午8点钟,抓政法的副乡长刘法提前来到陈家庄,安排党支部书记王其安用广播紧急通知大队所有领导成员到大队部开会。
半个钟头后,村大队班子成员陆续进了大队部。支部书记王其安兼大队长,五十一岁,大脑门,尖下巴,小眼睛,腊黄脸,他是个曾上过朝鲜打仗的复员军人。此时他正在漫不经心地看报纸。副大队长兼民兵连长张治军,四十来岁,大眼睛,肉球鼻子,大红脸,高中毕业,是文革造反起家的闯将;此时他正涨红着脸,两眼瞪着副乡长刘法。老会计拨着算盘珠;妇联主任,缠着线还想笑;治安主任陈二柱吧嗒着旱烟袋。不一会儿,只听“吱”一声,大队院停下一辆警车,车内先后跳下公安局刑警队刘队长、侦察员爬墙虎、书记员白玉和乡派出所长,他们表情严肃地走进会议室。
爬墙虎还没等大伙儿坐定便动情地说:“老少爷们,俺爷是咋死的,明明埋在黄土岗,为什么人头却在西阳湖?”说着两眼含泪,从皮箱里取出“人头像”,“看,通过技术处理,“鬼头”复面后却是我爷爷---陈忠!”
肖像的展出,爬墙虎悲痛难忍;刘乡长呆如木鸡;王书记面部憔悴;张治军虎视眈眈。他们是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还是虚无缥缈,茫然无际?
“这是陈忠吗?”刑警队长问大家。
“是的。”张治军抢答。
“他是怎么死的?”
“自缢。”张治军毫不迟疑。
“埋到哪里?”刑警队长紧追问。
“黄土岗。”老会计答。
“我认为,”爬墙虎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刑警队长,“我爷爷尸体不一定在黄土岗。”
“怎么证明?”刑警队长问。
“开棺验证。”爬墙虎很果断。
“你家人同意吗?”刑警队长问。
“做做工作看吧。”爬墙虎没有把握。
“好!”
刑警队长同意后,同政法乡长协商分工:
⑴乡派出所长、村干部张治军和陈二柱负责派人日夜坚守陈忠坟地,以防有人破坏现场。
⑵公安人员在做爬墙虎家人工作同时,开始调查陈忠的历史情况。
⑶妇联主任负责伙食;支部书记王其安协调各方面的工作。
第二章
爬墙虎打鬼打的是自己爷爷的消息不胫而走。他到了家,庄上的大人小孩像赶会一样走了一群,又来了一伙儿。
“是不是我爷爷?”爬墙虎心里还不踏实,问大家。
“像。”
“只是有点年轻。”……
大家七嘴八舌,最后三个人说的比较肯定。
一是爬墙虎的父亲。他父亲是中学校长,听说这事也回来了,看到头像肯定地说:“这是你爷爷。”因为知父莫如子。一个是爬墙虎的母亲,她对公公也比较熟悉。还有一个是王其安书记的母亲----陈忠的同龄人,约75岁,身体还硬朗,耳不聋眼不花。看到陈忠头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是他,是他,他脸上几条皱纹跟活着时一样。”老人逼真逼切的话让爬墙虎的父母都吃惊。
“既然是爷爷,那为什么头骨会在湖里?爷爷死时,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埋在南地黄土岗了。”
“那不是冤吗,老天让你发现,叫你替他伸冤。”王书记母亲说。
“我怀疑爷爷的尸体不在黄土岗埋,我想开棺验证。”
“不行,你考上了大学,就是因为你爷爷占住了风水宝地,坏了风水,要绝后的,”母亲坚决反对。
“是呀,你爷爷活着不安生,死了尸不全。冤啊!别折磨他了。”王大娘也不知动了哪股情。
“还是验证一下吧,我心中也有些怀疑。”还是爬墙虎的父亲想的开,有主见。接着二叔、三婶也都同意了,于是决定下午掘坟验尸。
吃完中午饭,刑警队队长和爬墙虎及有关人员在乡村干部带领下来到黄土岗;看热闹的村民也好奇地跟着。经过几个人的辨认,选准了陈忠的坟。刑警队长一声令下,几个基干民兵挥镐扬锨挖了起来……
挖着挖着,不知谁叫一声“棺材露出来啦!”
人们蜂拥而来,目光一齐射向刚挖的坑。是的,棺材顶盖好着哩,外层只是发黑。
“快打开”,爬墙虎迫不及待。
“慢着”。人们像被泼了碗冷水,不禁打个寒颤,抬头一看是张治军。张治军抬眼瞟了一眼爬墙虎说:“就没想想臭气会熏人吗?”这时挖坟的人才恍然大悟,急忙用带汗气的毛巾勒着鼻子,旁观的人也下意识地用手捂着鼻子。刑警队长、爬墙虎和王书记镇定自若。“没有必要捂鼻子,继续挖土。”刑警队人催促道。
“别挖了,别让鬼魂扑到身上了。”装神弄鬼的赵巫婆跪在大家面前说。爬墙虎急了,“这是我爷爷的坟,你别乱来,挖!”诸人不敢怠慢,继续挖。棺材全部露出了,众人撬开顶,“嗨”的一声把棺材顶掀开……
众人头齐向棺材里伸。棺材里,一片狼籍,只有沤烂的被套和衣服。爬墙虎急忙掀掉烂被套。下面空空如也,扑进众人鼻孔的只是破衣被的霉味。
“啊,这真是活见鬼啦。”
“明明埋在这儿了,怎么没人了?”
爬墙虎强忍着痛苦,上到一个坟顶上,大声喊叫:“同志们,老少爷们,我爷的尸体没有在这里放,这进一步证明,我们在西阳湖里捞到的骷髅就是他的尸首。至于其它骸骨,也可能在湖里;不管他在哪里我们就不再找了。现在大家想想,我爷爷的尸体为什么能转移?是他装死后,跑到湖里自溺?还是变成鬼魂,来湖里向五龙告状?”
“这是活人干的”不知谁说了一句。
“对!”爬墙虎抹把汗说,“或者他死后有人在没入棺材之前就把他转移了,或者是他被装进棺材埋后被人掘坟盗尸把他转移到湖里了。”
“那当时为什么没在湖里发现尸体呢?”一个护大坝的民兵说。
“请问,那时水库里有没有鱼?”爬墙虎好像明知故问,因为童年的他当然知道水库的鱼比现在还多。
“有,那时捕鱼工具没现在先进,看着鱼捉不上来。”鱼迷陈涛很内行,很知情。
“大家怎么看?”爬墙虎很谦虚地向刑警队长望望。队长点点头,让他分析,“那时鱼多又大,而又无人喂养,里面各种杂鱼都有,且很饥饿。如果人体体内有什么化学物质,很可能加快其腐烂程度。尸体扔到水库里,鱼很快就会上前抢吃,特别是鲤鱼、鲇鱼、黑鱼(俗称淡水鳄鱼),更是喜吃肉类,因为湖大鱼多,可能一夜之间尸体就会被撕吃完,只剩骨头,有些鱼也会衔来衔去,啃来啃去。那鲇鱼很可能就是寻食一头钻到人头骨里,退不出来,才被我枪毙了。”
刑警队长点点头,接着爬墙虎的话继续推论:“那么,假如陈得索同志的推断正确,我们是应该想想,转移尸体者是谁呢?他为什么这么干呢?人是有意识的高级动物,他做任何事,总是有目的、有计划的,所以转移尸体的人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他为什么‘偷移尸体’呢?”
围观的群众你望我,我望你,心里琢磨着。“这不是明摆着吗?”民兵连长张治军满有把握开了腔,“转移尸体的就是弄鬼的赵巫婆!”
“天呀!俺冤枉呀!”挤在前头的赵巫婆被飞来的横祸吓得号哭起来。此时张治军昂首挺胸,如握胜券:“当时你趁人们守灵之机,装神弄鬼,把陈忠的尸体偷走扔到湖里。其目的就是让鱼戴上人头变成丑鬼,让人们承认你信神、信鬼合情合理,证明文化大革命批斗你是冤枉你。前天把你的诡计识破,今天你又倚老卖老,阻止大家挖坟验尸,这就证明你心怀鬼胎。”
“张治军,你别疯狗咬人。”贩牛行陈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陈忠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大队部批斗了陈忠半夜,我亲眼见你在半路上打他。陈忠的死与你有关!”
张治军听贩牛行提起过去,豆大的汗珠满脸滚,涨红着脸说不出话来。“唉,陈发爷爷,”爬墙虎也在全力回忆十二年前爷爷死的那天晚上的情景:“那天晚上我见你是在俺屋后拿着绳转悠,当时你在干啥?”
“这……”贩牛行,吞吞吐吐。
“别说啦,”沉默已久的王惠玲声音颤抖地说:“假如我知道的话,我一定……啊!”她往人群中瞥了一眼,惊叫一声,晕倒在地上。
此时,人声鼎沸,你挤我拥。支部书记王其安使劲揉着女儿的脖子号哭,汗泪俱落,令人同情。爬墙虎顾不得其它了,对着少女的口进行人工呼吸;王书记用湿手帕擦惠玲的额头,小芳在惠玲耳旁呼唤。一会儿惠玲的嘴唇动了动。爬墙虎兴奋地说:“有救了,她苏醒了过来,请把她抬上车,大家都回家吧。”小芳和白玉上车,王书记扑向车。爬墙虎说:“老王叔,你别怕,你安排好乡领导,我把惠玲送回家。”
其他人陆续徒步往回赶,刑警队长双眉紧皱,王书记汗泪纵横;张治军面带惆怅;贩牛行步履蹒跚;“赵巫婆”在嘟噜。夕阳西下,人影散乱。
警车走了一会,惠玲苏醒。
“你让人吓了一大跳。你爸哭成了泪人。”小芳说,
“让俺爸受惊了吗?”
“是的。”
“我太蠢了。”
“唉!惠玲刚才你像看到了一条毒蛇,到底是怎么回事?”。爬墙虎握着方向盘问。
“不、不、我是热的,头有点晕。”惠玲像在掩饰什么。
说着,车到了惠玲家的大门前,因为她家在村的最西头,“回家休息吧,别让你爸担心了。”爬墙虎关心地说。
“嗯!“惠玲踌躇下了车。回头深情地望了望爬墙虎。
白玉和刑警队长坐车带着复制头像,回市局向局领导汇报案情。
爬墙虎主动留到陈家庄,一来为家人团聚,更重要的是深入了解案情。
第三章
晚上,天仍很闷热,加上白天的一幕幕,使爬墙虎几乎失眠,他脑子里像乱麻,无头绪,像盆糊涂无清浆。赵巫婆的装神弄鬼,张治军的不可一势,贩牛行的吞吞吐吐,惠玲的突然晕倒,王其安的神秘莫测,使他感到村里的人都那么不可理解。生我养我的陈家庄啊,你的过去,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爷爷是怎么死的,是自缢?他为什么自缢?他有哪些罪需要自缢?是他人谋杀的?是一个人,或者是两个人杀的?我的父老乡亲啊,我们一家人,怎么得罪了你们呢?案情从哪里入手呢?他似醒非醒,似睡非睡,迷迷糊糊到天明……
第二天一大早,白玉带一班人就赶回陈家庄大队部,“刑警队长有其它任务,局党组研究,‘西阳湖闹鬼一案’全权由陈得索同志负责侦破。”书记员白玉传达了上级指示,尔后向得索腼腆一笑:“我和乡派出所长做你的助手。”
“好,感谢市局对我的信任。”爬墙虎收拾文件包,“走,咱上赵巫婆家去。”为保密他俩不让任何人带路。
赵巫婆家住王其安后,离西阳湖最近,她是个“老姑娘种”,解放前赵家孤门独户,赵巫婆沦落风尘于武汉。解放后,她孤身一人回到家,而双亲早已下世了。虽是穿绸戴金,但毕竟人老珠黄,加之人们对她的底细不了解,也不知她是个寡妇,还是个老姑娘,更不知她是个特务,还是共产党。因此始终没人敢娶她。但她是泼辣人,是一个无拘无束人。解放后划阶级,她既不是贫农、中农,也不是地主、富农,她说自己是个“无产阶级”。她会看像,也会信神,谁家小孩吓着,请她作一个祷告,安生了。大人肚痛发烧,她会找穴针扎拔火罐,结果好了。若是天旱水患,赵巫婆更是召集众婆娘,呼唤闲老头汇到认为有神灵的地方,挥刀烧纸,驱魔捉鬼,口吐白沫,祈求上苍。不多时,得索和白玉来到赵巫婆家。赵巫婆是一个孤苦伶仃的老人,两间破堂屋,还是土坯墙,草接沿,几株枯草在房沿上当风抖着,一间小厨房正冒着缕缕炊烟;靠着粪坑的弯腰杏树,也就是爷爷陈忠吊死的那棵杏树,枝叶干枯,叶儿稀疏,虽说是盛夏,这里却给人以萧条冷落之感。
“赵奶奶,赵奶奶。”按庄上辈数爬墙虎应喊她奶奶。
“是你俩呀,”赵巫婆流着泪从厨房烟里钻了出来,“把俺抓走吗?”
“不,想向您老人家问一些情况。”
“问吧,只要俺知道。”
“文化大革命时,张治军带红卫兵批斗过你和俺家爷爷吗?”
“是的。”
“都定的什么罪?”
“我是‘破鞋、特务、巫婆’,你爷是‘叛党、反共、巫师’。”
“都是实事吗?”
“我是真有罪,可你爷爷大都是被诬陷的。真的,我跟国民党旅长睡过觉,是破鞋。说我是特务,这是诬赖我,说真的就是俺没有学问,又想家才没出息,要不是,特务当头上了。说我是巫婆也算是吧,六三年天大旱,庄稼像滚水烫一遍,都卷了叶。王书记领着庄稼汉像救火一样从水库里担水往玉米地里浇,可是担半天,只浇屁股大那一片,春地玉米浇着浇着叶都焦了。俺这没用的老婆子也像热锅上的蚂蚁,便张精着领几个老婆子、老头子,也有你爷,拿出烧纸和鞭炮,来到西阳湖对着‘五龙口’跪拜,求龙王施雨,当时你爷还给我开玩笑‘这次灵了,我给你买副扎腿带子和黑羊肚手巾。’”
“唉,老天光和俺作对,求雨已过了三天了,老天爷连一片云也不给撕块,我想可能是龙王爷没收到厚礼,没给老天爷捎信吧,于是就杀个母鸡独自摸黑到湖边拜访龙王爷,到湖边我心里砰砰乱跳,唉呀,真是怕着有鬼,痒着有虱,我往湖心一望一个黑东西在游动,我顾不上作揖磕头,拈着小脚跑回了家,心想‘一人不进庙,两人不观井。’以后再也不能单人去求神了。”
“这在当时你都给谁说了?”爬墙虎问。
“我憋不住,给王书记说了晚上求雨事。他嘿嘿笑笑说,‘这事让我知道就算了,不要张扬,没好处。’可我是个话匣子,见到你爷爷又学了一遍,你爷爷说,‘湖里那黑东西不是鬼,可能是有人趁水库水浅,用小船偷捕公家的鱼。’”
“后来下雨了吗?”
“下啦,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呀,第二天晌午,老天垒起黑云,只听老龙一声吼叫,天上珍珠玛瑙纷纷落下,庄稼苗足足喝个饱。”
“我爷给你买扎腿带了吗?”
“他没有买,倒是王书记说我求雨有功,多给我记50个工分,后来听说我‘嘴跑风’,又扣走了。”
“我爷‘叛党、反共、巫师’,是真的吗?”爬墙虎最关心的是爷爷的罪名。
“真个屁,都是咱庄有些孬种陷害的。说他解放前当过伪保长,这事我也不清楚,咱庄复杂着呢,回去问问你老头,解放前的事他比我清楚。”
“当时批斗你和陈忠爷最凶的是谁?”书记员白玉插话道。
“当然是张治军这兔孙最凶。”赵巫婆提起张治军直骂他八辈。“这孩是个烧不熟,上高中读的是破鞋底,文化革命大串连回来,仗着家是贫农,根儿正,戴个红袖章批批这个,斗斗那个。‘破四旧,立四新,打倒地、富、反、坏、右’;庄上的人只要有‘疤’,他没有不斗的。他听风就是雨,事不管是真是假,是解放前的还是现在的,只要他想批斗就批斗,人们叫他‘生坯子’”
“六九年一打三反,张治军当上大队民兵连长,跳得更高了,那年冬天,白天让我脖儿挂破鞋,让你爷爷戴高帽子游斗,晚上在大队罚跪,让俺俩坦白交待罪行。”
“王其安,啥态度?”白玉很机警地问。
“王其安,是屁股上盖面瓢——两头白面子,对俺还有个外面,对治军也不强得罪。”
“批斗时,王其安都在场吗?”
“在场,他是支部书记呀,没有他会中?。”
“你把俺爷爷死时的情况细说说。”得索问。
“你爷爷死的那天晚上,是月亮地,张治军批斗了我后,我没啥说的;治军于是开始审问起你爷:‘陈忠,日本鬼子统治时你当保长都给日本干过啥坏事?’”
“催白姓交粮上贡,维持治安。”
“你出卖过共产党吗?”
“我就不知道谁是共产党。”
“知道有游击队吗?”
“我知道有游击队,新四军,还知道有‘黑杆’(土匪)、‘皇协军’。”
“你为什么让你儿子从新四军那里逃回来了。”
“这……”
“说!”
“我倾向共产党,但当时不信共产党,也没背叛共产党。”……
“赵巫婆求雨你参加了吗?”王其安开始问你爷。
“我参加了,还知道他们求雨时发现有人偷水库的鱼。”
“你是人鬼颠倒。”
“是,我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爷话中有话。
“胡说八道!”王其安好像肚里也有气。
开始张治军很凶,后来,他憋气不吭了,王其安倒越来越生气,我不知道他生谁的气。
“你和爷爷一齐回家的吗?”爬墙虎接着问。
“是的,早上我开门出来,发现你忠爷吊死在俺院内杏树上了。”
“死时啥模样?”
“脸乌青,伸着舌头,吓死人了。”
“后来呢?”
“后来我哭喊着,给你老头、二叔各家说了此事。”
“是的,这以后的事我恍惚记得。好,谢谢您赵奶奶;打扰您了;我问你的事,千万别给任何人说。俺走了。”
“中,中……”
第四章
出了赵大娘家,爬墙虎和白玉嘀咕着又上贩牛行家。爬墙虎清楚地记得,爷爷死时那天晚上,贩牛行在他家屋后拿着绳子转悠,他要弄明白。
贩牛行家,西邻赵大娘家,东邻张治军家,斜东南隔两家就是陈忠家,斜西南隔两家就是支部书记王其安的家。
贩牛行有三间正瓦屋,大院子被新拉的红砖院墙围得严严禁禁,靠院墙内栽了一圈洋槐树,有的树腰都没了皮,大概是牲口啃的。此时他正给自己的牛刷毛哩。此人个子不高,约有六十来岁,但身体还算硬朗,他的真实姓名叫陈发,文化大革命前,他常到漯河买小牛,回来后,他饲养一段儿,变得又肥又壮,然后又高价卖掉,他这样贱买贵卖,很发财,村人给他起个绰号叫‘贩牛行’,渐渐地他的真实姓名,好像被人遗忘了。
“汪、汪、汪”,几声狗叫,贩牛行打个寒噤,抬头一看,爬墙虎和白玉站到面前。“您、您俩吃了啦,上屋坐吧,”贩牛行突遇不速之客,口有点结巴,两眼呆滞,手还在胡乱地刷着牛毛,借此掩饰心中的不安。
“不上屋了,”爬墙虎拍了一下牛屁股,“三爷,您又操起贩牛生意了吗?”
“是呀,又不兴了吗?”贩牛行把牛刷得直摆尾巴,吃惊地问。
“兴、兴!党中央让百姓尽快发家致富!”
“好,好,中,中!”
“今天,俺来还是详细调查一下俺爷死那晚上的情况,请您配合。”
“十多年了,我啥也记不清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月光地我发现你在俺后院拿着绳转悠,到底是干啥的?那晚上你接触过俺爷吗?”
这句话像蚂蜂叮了一下贩牛行。他脸上抽搐着,放下手中的刷子坐下来,翻着白眼,吃力地回忆陈忠死后那天晚上的经过。
“你爷被王其安、张治军等人斗审以后,踉踉跄跄地回家路过俺大门口,当时我正在喂母猪,顺口让他:‘老忠哥,到屋消消气,吃点饭’。陈忠到我家后,说也不饿,就是渴得慌,我说锅里还有糊涂稀饭,他就摸个碗,盛了一碗边喝边埋怨,‘我窝囊透了,说我反共、叛共,让我罚跪,日本鬼子机枪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没跪,现在栽倒他们手里。’我说,忠哥,这世道得想得开,宰相肚里能撑船嘛。
正说着,王其安不知啥时到了跟前,“是呀,忠叔,形势到这儿了,不服不行呀,你不是老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吗?”
“你忠爷一听王其安说话,声音也提高了‘是的,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要瞪眼看看,终究谁是真金子谁是洋白铜’!”
“好呀,”张治军突然闯进俺院:“你几个勾结一起,还想翻天吗,姓王的,你两面三刀,你咬不了我的蛋,”。王其安也不示弱。张治军像疯狗乱咬,我知道祸来了,急忙给治军赔不是,他狗咬出贡不使人敬,指着我说“明天再算帐。”我趁机溜到一边,一看大母猪跑了,便急忙拿绳出院找猪,在你屋后碰到你。当时你小,我也没告诉你爷爷在我家。
“那以后我爷呢?”爬墙虎问。
“张治军走后,王其安拉着你爷说‘走,上俺家坐坐,老虎拉磨——不听他那一套’张治军站在自己家的大门口道:你俩‘妖魔对丑怪----没法挑的一对坏’。他站了一会儿,又偷偷地跟在你爷和王其安后……”“以后呢?”得索问。
“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贩牛行说完,白玉的笔也停下了。
“情况是否属实?” 爬墙虎盯着贩牛行。
“掺假我赔,”贩牛行又把做交易的腔调拿出来,拍着胸脯打保票。此时,天已近中午。爬墙虎对白玉说:“今中午在我家吃饭,顺便问我爸一些
问题。”
第五章
爬墙虎家已与过去不同,原来是三家同院,现在是分门另住。爬墙虎父亲是老大,老宅自然也就归他了,过去的三间堂草房变成四间平房,东屋陪房也是红砖绿瓦房,奶奶的旧纺车早已消失,唯有那捶老粗布的石头还在石榴树下,但已失去了昔日的用途,只用来孩子砸核桃、大人锻工具用。爬墙虎的父亲见儿子领着同事回来,况且是一位很漂亮的姑娘,平时不爱说话的他,现在格外忙碌,话也多了。
“伯,您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咱庄过去的事,家的事你应该清楚吧?”
“是的。”
“那为什么不给俺讲讲呢?”
“一言难尽哪,当时你小,讲了也不懂,现在你都大了,又是公安人员,我知道的也都该向你倒倒了。就讲讲爷爷怎样当伪保长,反共,叛共吧。”爬墙虎父亲深深地回忆,他像一个古物收藏家,遇到好行情,一古脑儿把珍品都倒了出来。“1937年也就是抗日战争前,我庄有两大姓,两大户。两姓就是陈姓和王姓,陈姓中大部分是财主户,王姓大都是佃户。两大户,一户是咱家,一户是贩牛行家,这两大户土地都有一百多顷。
当时你爷是个独苗苗。你老太爷就是我亲爷到四十多岁才有你爷爷,其他兄弟膝下无子,他们下世后土地等遗产都由你爷爷继承了,归到咱家后共有二百多倾地。拥有佃户一百多口人,地伸到离咱庄的十五里外的仪封和合水。你爷爷聪明,但上学因娇生惯养也不太用功,由于是大户家孩子从小就大方,好助人施舍。等他承业后,家大、门户多,加上自己又是独苗苗,地痞无懒明讹暗偷,他都不在乎。37年前,时局已混乱,国共磨擦,西山又有人拉杆子结伙,趟将土匪,(当地人称“小黑杆”)常来咱庄半夜抢粮、抢钱、拉女人。
1935年夏天,我当时有十二三岁了,土匪进了咱村抢走了财主的粮,奸污贫家女人,抓绑男壮丁,其中,王其安的父亲新婚三天,就被绑走,老婆也遭污辱。
全村遭抢劫后,王其安父亲再无音讯,说也奇怪庄上几年也基本相安无事。1936年底,有天晚上,突然有一杆子人蒙面闯进咱家不要钱,不抢粮,只把全家人捆着,并捂嘴,而把我装到麻袋里拉走了。
这“黑杆子”把我弄走后,给你爷丢下一个纸条:“明天拿一千大洋换回,否则撕票。”当时我是老大,仅有我一个男孩,你爷爷视我如命根子,为凑齐绑金。找东求西,倾家荡产,最后把我赎回来。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山里,后来听说是‘九头崖’。我回来后,把绑匪头目描述了一遍,还说:“站在匪首身边的一个始终蒙着脸不语,两眼滴溜溜转,也不敢与我对视,我只感到此人好像有点熟悉。”我把这情况跟你爷爷学完,他说:“我知道了,以后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37年后,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日本鬼子占领了我们这一带,据点在仪封。当时这一地区,兵荒马乱,无政府状态。在日本统治区,有四种武装:一是皇军和皇协军(伪军)控制着地方政权;二是李先念在伏牛山区领导的新四军,经常袭扰日军;三是给新四军有联系的抗日游击队,日本称土八路;四是抗日战争前国民党就头疼的西北山洞里的小黑杆(土匪)。
陈家庄在这兵荒马乱、无政府的年代,谁也不敢做村的行政长官,但是日本人要在中国站稳步,必须有中国人替他维持政权,为他提供物质保障,于是就指示皇协军到咱庄物色村保长,经过一段调查,最后委任你爷爷当保长。让你爷当保长,一是他人缘好,见识广,他为地方几家武装都有联系,便于周旋;二是咱家虽说中道破落,但还出手大方;加之大小财主户都是陈氏家族。
你爷在没当保长以前,为了使我这个苗免遭土匪、日本人的迫害,悄悄把我和表哥谢先送到李先念部队里去。当时我们的年龄都还不到十七岁,大伙都叫俺“红小鬼”。后来,庄上的人有的听说了这件事,为日本人要枪毙你爷“通共”埋下了伏笔。
1940年,日本鬼子发疯地威逼你爷让百姓交粮纳税。当时交皇粮也是按亩征收,地多交多,地少交少,而当时最大的地主就是陈圣家了,就是贩牛行的父亲,常言说“谁也不嫌财扎手。”加之给日本交粮陈圣也是不情愿,但爷爷奉皇军之命也无办法,照实征他的粮,当时因为无几家粮库,全庄征的粮也都暂存在陈圣家仓库里。
当时协助你爷爷征粮的,除了几个日军、皇协军外,还有咱庄的几个保丁。特别是王其安的爷爷王石堆,没文化但能干,嘴能说又有心计,跟你爷爷跟的比较紧,你爷也比较相信他,啥事你爷都给他说,他也有时邀你爷到他家吃喝,时间长了就与王其安的母亲“有点意思”了,陈石堆有意巴结你爷,也只装糊涂,这是闲话。且说你爷领着征收村粮大头落地后,有一天晚上后半夜,阴天墨黑,有一伙蒙面人,枪顶着你爷,喊陈圣开仓放粮,不一会儿粮全部运走。
第二天,还没等你爷报案,陈圣抢先跑到仪封皇军那里报告,说“陈忠私通共匪,把皇粮全部交给了‘土八路’。日本宪兵队长龟田,气急败坏,领着部队和皇协军架着机枪,骑着洋马气势汹汹向我庄扑来,首先抓住你爷,拳打脚踢捆了起来,尔后烧咱的房子,押着你爷向仪封去了。日本人为示威,把机枪架你爷的脖子上,“挞,挞,”打一路,直打得枪筒发红,沿村大人小孩不敢出来。
到仪封,日军准备到晚上把你爷拉到西门外枪毙。消息传到家里,你爷爷的四乡八邻的亲朋好友,托关系找门路,筹大洋备牛、羊,齐刷刷到日本人面前请愿,要求保释。日本人为安抚民心,以示亲善,于是撤了你爷爷“保长”之职,放他回家,后来日本人委任陈圣为第二位伪保长……
父亲只顾说话烟把快烧到指头了。
“我爷是不是真通共了?”爬墙虎问。
父亲又点支烟说:“这怎么说呢?他让我参加新四军是倾向共产党,但这次皇粮被抢,我正在伏牛山抗日大学,家里的事我根本不知道,我表哥谢先可以作证。抗日战争结束后我回来,才知道此事。”
“那谁是劫粮大盗呢?”爬墙虎问。
“这事我也问过你爷,他说有个蒙面人说了一句话,听声音像咱庄XX人的声音,很可能还是他,当时你爷只是怀疑,没敢给我说他怀疑谁,但我听出,这个‘他’就是绑架我的那伙土匪中的一个咱庄上的‘人’。”
“现在你觉得是谁?”爬墙虎机警地问。
“我怀疑是他,但有些话不好说,”爬墙虎父亲似有难言之隐。“到文化大革命时,怎么又说他反共叛共?”爬墙虎异常机警地问。
“这事还与我有关”。爬墙虎父亲很痛苦。我和你表叔加入新四军后,由于多种原因,最初没有和日本人正面交锋过,大部分时间是休整、行军、学习。年岁小的有一定文化基础的都进入抗日大学学习。说是大学实际是流动学校,屋顶是天空,桌凳是石头,学习的主要内容是毛泽东的《矛盾论》、《实践论》。校长是栗岱山,现在是中央党史研究室副主任。我的毕业证上就有他的印章。抗日战争结束后,新四军北去,内战即将爆发,你表叔谢先已随军北渡黄河,当时组织上准备发展我为党员,并了解到咱家的情况,李师长为利用咱家的条件,决定让我回家从事国统区地下工作,公开从事教学工作,当然你爷爷也同意我回来,因为时局不知向哪儿发展,后来我与组织失去了联系。文化大革命前,我为了显示自己的过去清白,常给学生和老师们讲李先念率领新四军打日本鬼子的故事,并把抗大毕业证经常放到办公玻璃底下炫耀,但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红卫兵李文忠抄走了我的毕业证书,这个毕业证书不但没成我的护身符,反而成为你爷和我的叛共罪证了。按他们的推理,你参加新四军为什么没有随军?加之你父亲当过伪保长,肯定你革命不彻底,中途叛变了革命!在那颠倒黑白、人妖不分的年代谁能说清呢?也的确,后来我与组织失去了联系,只有你表叔能证明我加入新四军是真的,但为什么我没有随军他也说不清,因为那是革命机密,我也没给他讲过。解放以后,他为了保全自己,他的有些秘密也可能还闷在肚子里。”
“我表叔现在哪儿?”
“听说在省干休所。”
王其安知道他的具体地址,他的外甥女嫁给他二儿子了。
“有机会我拜访他去。”
“可以,他葫芦里有真经。”
吃罢午饭,爬墙虎有睡午觉的
习惯,他打几个哈欠后却没了睡意,原来脑子乱糟糟,现在隐隐约约有了些头绪,但几个疑团又纷纷滚了过来,憋在他胸口,他有种踏破铁鞋寻觅终不悔,不到长城非好汉的钻劲和韧劲,促使他争分夺秒,迅速揭案。
“走,上王书记家。”得索招呼白玉。
王其安家座落在村西头,北面是赵大娘家,南面隔条路即是鱼迷陈涛家,西面临西阳湖大坝,外坝下有一条路,南通大队部,进村路经过王其安书记大门前,王其安家往东隔两家是爬墙虎家。
“王书记,王书记。”白玉先喊起来。
“啊,是你俩呀,屋里坐,屋里坐,”王书记从堂屋里走出来,热情地把爬墙虎、白玉迎进屋。
“惠玲身体好了吗?”白玉望着王其安布满血丝的眼问。
“好了,也不做作业,不知野哪儿去了。”
“惠玲让你受惊了吧?”得索和气地说。
“唉,做老人的就这个毛病,前天真吓我一大跳,这孩子‘修’了,上几年学,连毒日头就怕,一晒就晕了,不是你在车上让她吹吹风,那才危险哩,”王书记边说边整理桌子上的东西,尽量往不显眼的地方放。
正说着,王其安母亲,从厨房走过来:“孩子,你吃饭了没有?”
“奶奶,吃过了。”
“娘,俺正说公事,你忙其它的吧,”王其安不让母亲近前。
“王书记,”白玉先搭话,“你把陈忠死的那天晚上的情况说一下吧?”
“好,让我想想,”王其安眯缝眼,宽大的前额亮起来,“俺家与陈忠叔家是老关系,解放前父亲跟着他办事。文革期间,他遭批斗,也是形势赶到这儿了,我是支部书记,心里也很矛盾,陈忠叔自缢后,我心里也很愧疚。”
“你把陈忠爷在贩牛行家走后的情况谈谈。”
“那晚上陈忠叔遭批斗后,回来时我怕他想不开,在后面跟着他,想到家安慰他几句,但路过贩牛行家门口时他拐到了贩牛行家,并喝了他一碗稀饭,他两人同病相怜,埋怨着我和张治军。这时我安慰他,让他肚量大一些,张治军听到了我们说话,闯了过来,(他与贩牛行家是隔壁邻居)痛骂了陈忠和我勾结一起,说我是两面三刀。我生气了,拉着陈忠来到俺家,此时陈忠长吁短叹,烦恼厌倦。我说‘真金不怕火炼,谁好谁歹历史作证。来,咱把张治军收买我送的二锅头酒喝了消消气,还未开盖呢,我在桌棱上退了半天,才把盖退掉,并把酒杯擦擦,我俩共饮起来……”
“他醉了吗?”得索问。
“没有,他有酒量,况且酒度数也不太高。”
“继续讲。”
“俺俩喝罢,我送你陈忠爷走后,刚回到院里忽听外面有你爷呼叫:‘你这不是害我吗?’我急忙跑出去一看,明亮的月光下,看到张治军正在陈忠后背上捶呢,我吼道‘张治军,你想治人于死地吗?’,张治军一听,拔腿就跑,陈忠从地上站起来,向赵巫婆家走去。我也回到屋里睡了。到第二天早晨,听说你爷吊死在赵巫婆院内杏树上……”
“你和陈忠爷的距离有多远?”爬墙虎问。
“嗯,约有50米。”
正说着,大队广播大喇叭通知:“王书记请注意,王书记请注意,听到广播后快到公社开会,快到公社开会。”“好,王书记,你开会去吧,俺跟奶奶唠唠家常。”得索听到广播通知,让王其安去开会。
“好,我不陪了,晚上在我家吃饭。”王书记告辞。
王奶奶往外望了望儿子,回到堂屋。“奶奶,您老人家身体好吗?”得索迎着老人家问。
“好,好,七十多了,还能吃一碗多面条。”王奶奶乐哈哈的。
“奶奶,王书记和俺伯都说,咱两家是老关系,怎么样个老法?”爬墙虎笑着问。
“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王大娘似乎不愿讲。
“说说嘛,俺好听。”白玉鼓动。
“唉,也可笑,也丢人,俺老了,也不要脸了。”说着她又偷偷往外张望了一下,“老日过来前,我和俺死了的那口子叫王宾,都在你家做下人,你爷是大财主,我在你家当仆女,王宾在你家打长工,他膀大腰圆,一表人才,有心眼又能干,你家老少也都喜欢他。后来时间一长,俺俩都有那男女意思了。可是你爷也是个风流公子,心也好,也喜欢我,想占我的便宜,但毕竟他给俺家门不当户不对,加之他已结婚有了你爹了,王宾的父亲石堆,就是其安的爷爷,为了儿子和我结合,也巴结你爷爷。你爷碍于多种原因,允许我与王宾结了婚。其安父亲是个争强的人,他不愿寄人篱下,穷受气一辈子,但又苦于无出头之日,常常唉声叹气,他老给我说:‘要吃香香,跟着趟将,’说来也巧,俺结婚才三天,‘趟将’果真来俺家抢东西,王宾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些土匪调戏了我一阵子,看他膀大腰圆,把他绑走了。“
“后来呢?”爬墙虎刨根问底。
“后来,他一去无音讯,有的说被趟将活埋了,有的说他入了伙。”
“你的日子是咋过的。”白玉插问。
“其安父亲走了以后,我独守空房,没过几天,你陈忠爷趁机玩了我,王宾的父亲只装糊涂,睁只眼闭只眼,不到一年,生了其安。”
“难道……”爬墙虎欲言又止,他感到难堪。
“其安是谁的,我也说不准,因为我那口子和你爷都沾了我,时间没错半月,看性格像章王宾,看外表眼睛和额头又有点像你爷陈忠。”
“后来,你
生活困难吗?”
“我母子相依为命,精神难熬,但手头也不紧,有时你陈忠爷送些东西,但大都是其安爷爷送的。有一天,好像你家遭绑灾破落后,有一个独眼小老头,见到其安爷爷说:‘二当家的发了,让我给你家送点银子。’独眼龙汉子走后,其安爷乐得呲牙咧嘴地对我说:‘慢慢熬吧,好日子快来了。‘说着扔给我一些大洋。”
“你认为王宾还活着吗?”
“解放这么长时间了,可能没有他了。”
“王书记知道这事吗”?白玉插问。“小时候,他影影绰绰知道这些,后来其安大了,都老了,两家人以后没了来往。”
“惠玲的母亲是咋死的?”得索接着问。
“其安援朝复员后积极,也让惠玲母亲闲不住,在家忙,在外忙,第二胎小产流血过多,没抬到医院就死了。唉,我的其安,也算命苦,少时丧父,中年丧妻……”
王其安母亲正抹着眼泪说时,惠玲回来了,这个少女约有十六七岁,高额头,直鼻梁,眼睛有点小,但是双眼皮,随其父眼睛。爬墙虎前天看到她是一个腼腆而又有活力的姑娘,现在好像大病了一场,显得面容憔悴,目光呆滞,神情忧郁,他本来再想问她一些事,但看她的神情,使他只好告退。
“奶奶,惠玲,俺走了,改天再说吧。”
“得索哥”惠玲好像有心事,但欲言又止。
“你走吧,”她腼腆地走进了西间书屋……。
爬墙虎和白玉走出王书记家大门,迎面碰上陈涛从大坝上下来。
“喂,大侦探,你俩上俺家吧,瞅,鱼!”
“在哪儿逮的?”爬墙虎笑问。
“湖里。”
“怎么逮的?”
“捞的。”
“死的?”
“半死。”
“怎么回事?”
“说来可笑,昨晚上老鼠吃我下的药,都见阎王了。”
“怎么和鱼有关系?”
“我把死老鼠都扔到水库里了,结果这药劲真大,鱼吃了老鼠也中毒了。”
“哦!?”
“对了,十二年前陈忠爷被埋后第二天,上午湖里有些鱼也翻了肚,有人说,陈忠爷死的冤,水库里的鱼都气死了。”
“陈忠爷死的前后,你们谁在闸楼上护堤坝看鱼?”
“那时主要有张治军和我,有的为打热闹挣工分,不时还有赖毛、留根等。不过,晚上天冷,一般不是解手,都不出来巡逻,特别陈叔埋的离湖不远,看湖的民兵都吓得钻进被窝里不敢出来。
“害怕什么?”
“陈叔刚埋,虽然大伙嘴说人死如灯灭,可是心里都毛毛的,就连革命闯将张治军,晚上解手也不敢出来。可是第二天上午湖里的鱼有的像喝醉了酒。”
“没调查是什么原因吗?”
“值不得,不到晌午,有的鱼又活了,有的命短翻了肚,张治军说‘算咱走运,损失不大,不过家丑不可外扬,否则,该轮到我们挨批斗了。’”
“好啦,你的佳肴很有味。”
“鬼话,鱼还在手里呢,好吃什么?”陈涛不解地说。忽然,他发现白玉用笔在紧张地记住什么。顿时眼睛亮起来,“原来如此!”
“这鱼赶快埋掉不能食用,”得索认真地说。
“为什么?”
“有毒,这叫以恶(讹)传恶(讹)。”
陈涛做个鬼脸,掂着死鱼,垂头丧气地走了。
第六章
晚上,刑警队长抽空来到陈家庄,听取了爬墙虎和白玉白天调查情况汇报。
“从多种迹象表明,张治军转移陈忠尸体的可能很大。”刑警队长说。
开始,俺也这样考虑,可是下午偶然遇到熟悉西阳湖情况的陈涛,他给我们提供一个重要线索.他说:陈忠爷埋后第二天上午,发现有晕死的鱼;今天上午他药死的老鼠扔到湖里,也药死了鱼;同理可证,我想是不是有人在那天晚上把陈忠爷的尸体扔到湖里,鱼吃到尸体而中毒呢?”
“要是有人下药药鱼呢?”
“人药鱼,可能是搞破坏,也可能是捞鱼。若是前者,下药者必须下大量的药量,若是后者,下药者必须有人捞鱼。可是这两种情况都没出现。”
“要是陈涛自己干的呢?”
“陈涛想偷鱼,不必下药。网一撒就够他吃了。况且咱这一带都没有药鱼的习惯.
“照这样说,陈忠是服毒而死?”
“对”得索底气很足:”根据调查,陈忠死时面色发青,口吐白沫,舌发紫,这是中毒的特征.而且埋后第二天上午有鱼被毒死,况且陈忠爷爷的头骨在湖里被发现。这说明他既不是被逼自缢,也不是畏罪自缢,而是别人巧设圈套,被毒死的。”
“要是陈忠爷爷自已服毒呢?”白玉也提出疑问。
“如果陈忠爷爷自已服毒自杀,又去找绳上吊,这是多此一举,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同时,他也来不及这样做。‘
“那么凶手是谁?”
“现在并不知道。我陈家庄历史关系很复杂,可能还有许多谜。”
……….
刑警队长和陈得索正分析案情,王其安书记带着大队干部走进村大队院内,大家寒暄了一阵,自然地形成了一个联席会,正好把各自近期工作情况通报一下。王其安首先传达了下午公社党委会议精神:1、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逐步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要人们解放思想,实事求是。2、原来的冤假错案进行拨乱反正,昭雪平反,对过去的地、富、右澄清摘帽,享受政治平等。3、做好近期防汛工作。
刑警队长接过王其安的话说:“粉碎四人帮以后,党中央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全国的政治经济形势向着健康稳定的方向发展,在邓小平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理论指导下,政治上提倡民主、法制,彻底摒弃禁锢人们思想的极左极右路线.并对过去的冤假错案要澄清真相,拨乱反正;在经济上对外开放,对内搞活,农村全面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在此基础上调动农民的积极性;在稳定粮食的基础上鼓励农民种植经济作物,鼓励农民利用粮食进行家庭和集体规范化养殖以及农副食品加工。同时也允许利用当地优势,创建家庭企业。可以说“欲悲闹鬼叫,我哭豺狼笑”的时代已成过去,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波澜壮阔的新时代。但是在这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旧体制未彻底打破,新体制还在雏形中孕育,人们的观念、思想道德还混乱。所以社会上老问题、新问题,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在主观和客观作用下,人们在汹涌奔流的历史长河中,会扮演一定的角色,或是人、或是鬼,如在十年前陈忠一案,到现在有关涉案人员,也不知他是人,还是鬼。
说到这里,刑警队长扫视了在坐的人。
“陈忠自缢,不是真的吗?”王其安大惑不解。
“对,这是个骗局,可能是被人毒死的?”刑警队长说。
“啊”王书记非常吃惊,“凶手是谁?”
“还不知道,但也有些线索。”
“那得发动群众,尽快破案。”王书记异常积极。
“对,明天上午9点,你邀请几个人到大队来听候询问,如张治军、陈涛、赵大娘、陈圣、贩牛行、得索父母亲、二叔等,还有你的女儿惠玲。你主持会议。”刑警队长向王其安书记安排,点了这几个人的名字。
“这……”王其安有些犹豫,这两天我的眼病又犯了,明天我想到郑州看看。
"那行,你通知以后再走。"
"另外,我女儿惠玲是个小孩又胆小,也不知道个啥,也别通知她了,她还有作业."
"时间短,尽量不耽误她的学习."得索淡淡地说.
联席会结束了。
刑警队长喝着茶,锁着双眉,在自己临时办公室认真地看着白玉写的调查材料记录;得索和白玉也各自回到自己的临时住室,不一会儿都端着刚换下来的脏衣服走了出来.两人对视一笑,一前一后向水管走去,但彼此的脑海里映着异性的脸蛋.
他眉清目秀,鼻梁端正、宽宽前额、黑里透红;
她眉如柳叶,酒窝含情,面如桃花,胸丰腰娜。
"唉,你咋洗这么多?"白玉道。
"个大,衣服大,占地方大.其实才三件。"得索答。
"个大?难道俺比你低吗?"说着白玉走到得索跟前比起个头来.其实白玉虽然在女的中也算高个了,但在得索跟前还是矮了点,这本来在几天的工作中他们已验证过了,作为爱说爱动而又互相倾慕的青年人来说,还是想和异性靠近一点。自己明知自己不比得索高,便跷起脚,反而比得索高了。得索先是一惊,低头一看发现了秘密,用手轻轻地往她胳腋窝一戳,白玉正得意呢,猛一惊乍,往后趔趄一下,得索急书忙抓着了她的手……此时,两人的脸都觉得发烧,在朦胧的月光下,呆呆地贴在一起……
"啊哈,"刑警队长在办公室里打着哈欠,两人赶紧松开手,开始洗衣服。
"你休息去吧,我替你洗,"白玉温柔地对得索说。
"不,共同劳动嘛!"
"那好,你洗领口、袖头的大灰,洗不掉的我洗。"
"好……"
第七章
1982年8月某天上午,县公安局刑警队长和得索在陈家庄大队部召集了民兵连长张治军、治安主任陈二柱、"鱼迷"陈涛、"贩牛行"陈发、"巫婆"赵大娘及得索家有关主要成员进行询问。
此时刑警队长干咳了一声,环视大家讲道:"社员们,陈得索爷爷陈忠已去世十多年了,在这十多年中人们都认为他是上吊死的,但一个偶然'湖中闹鬼'事件,发现陈忠的死,是被人毒杀的。"
"啊,毒死的?毒死的?"人们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得索沉痛地说,"请老少爷们多多配合。"
"陈忠的死,有其复杂的社会背景,"刑警队长说,"陈忠一生经历坎坷,从抗日战争前后一直到文化大革命,长达40多年,和不同时代的人和组织有过来往,社会关系伦理关系,极其复杂而神秘。所以请大家把所知道的情况如实给办案人员提供。"
"现在我们问得索家人,陈忠死时面色如何?"
"面发青,舌发紫,口有白沫。"得索母亲头脑很清楚。
"陈忠死后的第二天上午,谁见到陈涛在湖里捞到死鱼?"
"我见了,我们也吃了,味不怎么好,吃了心里还有点难受。"张治军似乎记得很清。
"这些现象不是偶然的巧合,而是必然的结果。"刑警队长得出结论。
"陈忠啥时服的毒?"
"他又是啥时被人弄到湖水里的?"
"毒杀陈忠和转移陈忠的尸首是否一个人?"
"他为什么被杀?凶手转移尸首目的是什么?"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大家提的问题很好,大家边调查边分析,"得索给大家递烟让茶。
刑警队长接着问:"陈忠死时是怎么埋的?"
"俺弟兄守灵两天三夜没离开,得索妈妯娌几个给他穿送老衣,第三天下午盖棺埋到黄土岗。"得索父亲陈顺回忆道。
"你对父亲的死有什么疑问吗?"刑警队长继续问。
"有,我父亲被批斗,虽然痛苦不服气,但从来没想走绝路,我们只想到是被人逼的。于是我要求停尸告状。"
"怎么告的?"刑警队长问。
"我们到乡里告,乡干部说俺父亲是畏罪自缢。到县、市告,他们说案件多顾不了,死了就先埋罢了,有机会去调查一下。回到村里,大队干部不冷不热。这不,在坐的王书记说‘世道走到这儿了,老叔走了倒干净’,张治军扬言'陈忠是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他家再停尸告状,连埋的地方都没有。’后来,我们前思后想心里无底,恐怕父亲坎坷一辈子连葬身之地也没有,于是就没告诉亲戚邻居草草埋了父亲。"说到这儿,得索父亲眼泪直流,母亲也在抽泣,得索也转身拧鼻涕;张治军大汗淋淋。
"后来,公安局来人了吗?”
"没有,十多年来上头谁也没问过此事。"
"好,现在大家应该明白了,陈忠自缢是假被毒死才是真,但是由于当时的历史原因,陈忠之死无人追究。一方面法制不健全,另一方面咱们老百姓甚至受害家属也对自己信心不足,甚至就不怀疑被人毒杀,这是导致沉冤十二年的社会原因。现在我们回到正题再推敲一下,毒害陈忠的可能一个人或者是一伙,他(他们)转移陈忠的目的是消除毒杀罪证,防止公安局来人验尸,了解死亡的真相。那么,为什么有人要毒杀陈忠,是用什么毒药,用什么办法毒杀陈忠的?这些凶手又是谁?现在我们还有待于调查,但是只要有大家配合,此案会真相大白的!"说到这里刑警队长对视了大家,只见得索一家人低头伤心;张治军满脸是汗;贩牛行呆如木鸡;赵大娘直翻白眼;惠玲陷入沉思……
"好,暂时散会,"刑警队长命令。张治军满脸上是汗,身上却起着鸡皮疙瘩,一泡尿憋得如坐针毡,一说散会,他抢先溜进了厕所。
晚上,微缺的月亮悬挂在南天,树影像指针似的指着正北。忙了一天的得索在大队部门前的水龙头旁正擦脸上和身上的汗垢,然后换上布衫,向白玉房间走去,白玉的门关着,微弱的腊烛灯光从窗外射出来。得索扒在窗玻璃上往里瞧瞧,看白玉在干啥,这时白玉用盆子水也在擦身呢,得索一看,羞惭地将要离开,屋里白玉却在惊慌地问:"外面是谁?"
"是我,"得索讪讪地答。
"为什么偷看人?"
"我不是有意呀,"得索急忙往自己屋里走,大声为自己辨解。不一会儿,白玉却邀得索"我已换了衣服了,有事进来吧!"得索折回了白玉屋内,赔不是。
"对不起,白玉,我以为你没在屋,却看到……"
“别说了!”白玉故意板着脸,拽袖口,摸摸衣襟。
"你面朝里,为啥知道我在窗外?"
"我看见影子了。外面月光强,屋里腊烛灯光弱,所以你的影子当然我能看到。"
"啊!妙哉!妙哉!"得索狂跳起来,"你给我解了一个谜,提供了一个证据。"
"什么,你说什么?"
"走,咱找张治军去,去找惠玲去。"
"抓张治军?别打草惊蛇!"
得索心喜若狂,拉着白玉到了张治军家,可是张治军不在家,两人又向王其安家奔去,此时,时间将近十点……
王其安家。惠玲奶奶早已在堂屋睡下。而惠玲正在西边单间的"跨耳"房内,看大仲马的著名长篇小说《基督山伯爵》。贩牛行推门而进,"惠玲呀!你爸临上郑州时对我说,你家放瓶名酒让我喝呢!你给我找找。"
"好"惠玲放下书,"是这瓶吧,他走时给我交待了。"
"是,好!"这老头子提着酒,乐得合不上嘴,点头哈腰地走了,惠玲送他到大门外……
当惠玲回来时,电灯却灭了,她正感到奇怪,黑暗中两只大手像铁钳一般卡着她的脖子,她两眼发黑,失去知觉;那人又捆着惠玲的脚手,像装猪娃一样,把她塞进麻袋里,扛在肩上,来不及关门,像幽灵一样从西边厕所豁口处翻过,向西阳湖方向奔去……
约有30分钟,得索和白玉赶到了,"惠玲,惠玲"地喊。
"谁呀?"
"俺是得索,惠玲没在家吗?"
"在西耳房看书呢,"惠玲奶奶在床上答道。
"门开着,没有人。"
"找小芳玩去了吧?"奶奶说。
"走,上小芳家,"得索和白玉不敢怠慢,但到小芳家,仍没有惠玲。
"唉,今晚像赶了背集。"白玉很失望。
"走吧,明天再找她。"得索、白玉扫兴回到大队部。
却说护坝防汛民兵陈涛,吃过晚饭在家忙乎了一阵子以后,11点钟向西阳湖走去。此时,月亮戴个花环;天空被一层薄纱遮起来,偶然几颗星从纱孔里透出来,眨着眼,欲落泪。纱轻轻地摆动着,渐渐加厚,月亮、星星都躲起来。西阳湖一片昏暗。
陈涛慢慢地走着,当他走到湖岸约有百步时,忽然发现一个小黑点在湖堤上晃动,但一眨眼黑点却消失了。他蹬蹬上湖堤,环视一下湖内,什么也没有,只有浅滩的芦苇瑟瑟,湖水轻轻地拍岸低语。还有鬼吗?陈涛感到悚然,他沿着湖岸向南走了几步,忽然看到湖浅滩的芦苇处,有一点紫红色的火苗在窜着,谁点的火呢?陈涛很警惕,蹬蹬下了坡,走进一看,啊!是一块刚露土的骨头在燃烧,鬼头!他正想直腰跑,只听隔着苇子的湖里,“噗嗵”一声。陈涛吓得魂飞魄散,两眼飞金,耳朵吱吱叫,他拔腿就向坝上冲去,但由于坡陡,冲了几步又跌了下来,他为了不再回到那鬼火旁,就斜着跑下坡,正跑着脚下被什么拌了一跤,仔细一看是一个躺着的人。“啊!”陈涛惊叫一声,爬起来横斜着冲上湖堤,没命似的向水闸楼奔去,躺下来哆嗦一团,浑身如洗。此时天边响着闷雷……
第八章
早晨,太阳爬了一杆子高,大坝水闸楼上只剩下张治军、陈涛还在昏睡。因晚上下了场雨,早上的空气凉爽宜人。王其安书记从东边的公路上下了汽车,登上湖堤来到水闸楼上,他头戴草帽,上穿背心,下着的确良裤,脚踏拖凉鞋,风尘仆仆地开了门,大声嚷道:“谁还在睡呀?日头晒着屁股了!”
张治军翻个滚儿又睡着了,陈涛一骨碌爬起来:“王书记,你回来啦,眼睛嫌轻了吧?”
“嫌轻了,你咋睡到这时间?”
“昨晚,巡坝熬夜了。”陈涛编得半真半假。
“发现什么了吗?”
“这……”陈涛欲言又止。
“有啥就说吗。”王其安有点不耐烦。
“昨晚我发现湖里又有了鬼,有鬼灯照死人,鬼还在湖里打‘嘭嘭’。”
“啊,胡扯!”
“这是真的。”
“陈涛,你是基干民兵,可不能乱说,不然谁还敢护坝?现在正是拨乱反正的时期,可不能无事生非。”
“好,王书记,我不乱说。”
王书记和陈涛正说着,爬墙虎得索和白玉迎面上了坝堤。
“王书记,你刚回来?”得索急问。
“哎,你们跑操?”
“不,找你女儿惠玲。”
“没在家吗?”
“从昨晚到今早都没有在家。”
“啊,”王其安面色大变。
“陈涛哥,昨晚上惠玲没到水楼上玩?”得索直视陈涛问。
“没有……我见到……”
“孩子,我的孩子,你上哪儿去了?小涛,咱分头找惠玲去,看是不是上高中找她老师去了。”
“王书记,你先回家找,我们上高中去找她。”
“中,中,”王书记蹒跚地向村里走去。得索、白玉和陈涛向杨庄高中走去。张治军这时像趴在洞口的老鼠,在水闸楼门口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一下,立即又把头缩了回去……
“陈涛哥,刚才你好像有什么话不敢说,”得索等王书记走后,单刀直入的问,说着摸摸上衣兜里的微型照相机。
“没……没什么。”
“怕什么,我给你做主。”
“你不批斗我吗?”
“这是啥年代了?!”
“昨晚我在湖里又见鬼了。”
“又是鬼!鬼!”白玉很生气。
“在哪里?咱先去看看,”得索给白玉丢了个眼色。
陈涛领着他俩像寻绣花针似的下坝坡沿芦苇滩搜索着,突然,得索看见苇子丛旁有发黄的土,走近一看是半埋在沙土里的骨头,他用手掀起一根半尺长的大骨头拽出来。问道:“昨晚是它燃烧的吗?”
“是的,火苗紫红。”
“这是有灵魂的鬼吗?”
“我也不相信,但它燃烧实在吓人。”
“是有点阴森,不过你应该明白它燃烧的主要成分是磷,由于白天太阳照射,晚上经干燥空气磨擦,磷就会自动燃烧形成‘鬼火’”。
“我更怕的是死人。”
“在哪儿?”
“前头。”
三人继续向前搜索“啊,怎么没有了?”陈涛诧疑。
“确定在这吗?”陈得索问。
“约摸着。”陈涛也不敢确定。
“往前走,仔细观察,”得索命令着,三人弯着腰往前走,几乎同时,都发现前面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跑到跟前一看是一把匕首。得索急忙拣起,上面还有雨水没冲净的血迹,他急速用白玉给的腊纸包好,交给白玉,白玉又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公文包。接着三人便详查周围的足迹,由于昨晚下过一场阵雨,散乱的足迹失去它的原形,成了一个个小坑。得索把这些足迹用微型照相机拍下来。此时,芦苇深处“澎、嘭”几声。
“啊,鬼又打嘭嘭了,晚上就像在那里响。”陈涛打个冷颤说。
得索是一个唯物论者,他顺着刚才的水声钻入芦苇丛中。此时的他恨不得扎上翅膀飞到水边,然而,他的行动却像东郭先生怕踩死蚂蚁一样,慢慢低着头走着。他发现一行奇怪的脚印,这脚印是从芦苇深处走出去的,左脚往往踏倒了苇子,没有留下脚痕,右脚有时也偶然地踏在苇子上,但大部分都踏在地上,而地上的脚印在水中,有的失去了原形。得索顺着这行脚印往芦苇深处走去。陈涛、白玉尾随其后,这时一股血腥味钻进他们的鼻孔,令人作呕。得索加促了呼吸,飞快地劈开芦苇,终于到了水边,那种腥味更逼人了。“啊,死尸!”得索惊叫起来。
一具尸体仰天横躺着,似乎被水浸着。大头的鲶鱼、鞋底般的鲫鱼都打着混儿,在尸体旁游着没吃尸体,而是抢着喝血水,发现人瞬间远逝。此处就是鱼儿打架的“澎、澎”声源。
得索走近尸体一看,大吃一惊,是惠玲!只见她嘴还在吃力张动,脖子上有一个伤口,血还在流着,染红了旁边的水,她的四肢被捆着,得索赶紧弯下腰抱起惠玲开始解绳。这时白玉、陈涛也捂着鼻子赶到了,一看此景,张开的嘴忘记了合,睁大的眼忘了眨。
“不要发愣了,快!白玉赶快到公路上拦车,陈涛快把惠玲抱到坝外,我继续检查现场!”得索吩咐大家分头行动。
得索仔细地察看周围的环境。苇子东倒西歪,土质结构紧密,呈胶性不易粘带,不易水冲,惠玲躺的地方有重脚印,可能是凶手背着惠玲留下的;浅脚印是刚才从发现匕首处追过来的,鞋底纹较清晰。得索顺着重脚印走了四五步,发现一大片苇子全倒了,地上有一个跪下的膝盖关节痕迹,里面存有一坑水,得索小心地把水用手捧净一个完整的膝盖痕迹呈现出来,他立即拍照下来,尔后用匕首小心地在四周划割,取出泥胚模,以备复制。他又顺着倒的苇子向西南追去,但是凶手两只脚都重重地踏在苇子上,地上没有脚印,只有苇子被踏倒沾在胶泥里。得索追出苇子滩,脚印因雨冲而改变了原形,到坝坡上脚印便消失了----这是凶手背惠玲进芦苇的脚印。得索又折回原地,他发现两行脚印同时向刚才拾到匕首的方向去的。一行脚印踩倒了芦苇,没留下脚印,但踩倒的芦苇也没有沾到泥里----这说明凶手已经扔掉了惠玲。另一行脚印也是出去的,左脚踏苇子,右脚大部分踏在地上,有的鞋底纹较清楚,但踏倒的苇子也没粘进泥里,也说明凶手这时没有背惠玲----这是凶手逃出现场的脚印……
得索检查完毕,冲出了茂密的芦苇,登上大坝。此时白玉已把车喊到,陈涛正把惠玲往车里抱。王其安领着一伙儿人也赶到,个个忧心忡忡,汗流浃背。
“惠玲怎么了?”王书记很痛苦。
“她遭人谋害,还没死透,快到乡里抢救!”
“在哪儿害的?”
“在湖边芦苇里。”
“啊,我的孩子。”王书记泪如泉涌,抽泣着钻进车里。“孩子,你醒醒,我是你爸爸呀。”
“老王叔,你坐好,开车!”得索跳上车命令司机道。
陈家庄的人们议论着下了坝。陈涛趁人乱,钻入芦苇解手。这时张治军也慌慌张张地从闸楼里跑出来,他光着膀子,下穿裤头,脚穿带泥的拖鞋,飞一般地来到得索拾匕首的地方,他向四周张望了下,开始打着转好像找什么,可是他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哭丧着脸走了。这一切都被躲在苇子里的陈涛看见了。
第九章
惠玲得救了。别人的血补充了她失去的血液,苍白的脸又变得和原来一样红润了。陈涛坐在她床前,傻傻地似笑非笑着。此时,得索和王其安正在医生诊断室里和几位医生分析着当时凶手谋害惠玲的情况。一位医生正在推理判断:“……凶手可能是先把这姑娘用手卡断气,但是青年人心脏比较发达,即使窒息了,心脏还在微跳,凶手也可能懂得这一点,也许是为了其它目的,于是就用匕首向这姑娘脖子上刺去。但是,由于凶手是在夜里慌乱中刺的,因此没有伤着大的血管,只从毛细血管中渗出了血。不过,时间过长也失去了一部分血。”得索听罢点点头。王书记焦急地问:“还有危险吗?”
“危险期已过去,但需要休息和补养。”高个子医生说,“走,给她打针去。”
此时,惠玲正在梦中看杂技:一个狮子和一个老虎正在决斗。老虎一声怒吼,跃在狮子背上,狮子暴跳一下,把老虎扔得老远。二猛兽大战数回合不分胜负,个个累得筋疲力尽,躺在一旁。这时戴假面具的小丑出场了,只见他拿着个花酒瓶,照着老虎头上砸去,“嘭”地一声老虎脑袋开了花;雄狮一看跳起来向小丑扑去,那小丑一斧下去,砍掉了狮子头,霎时紫血喷射,小丑急忙用花盆接着血,然后向早已吓坏了的惠玲走来:“姑娘,你正需要血,把它喝下去!”这声音听起来非常熟悉,但他戴着面具,使她终不能认识。惠玲看到发紫的血,想跑跑不动,结果被那小丑一把抓着,硬往她嘴里灌。“啊,我不喝呀,”惠玲腿蹬手抓,声嘶力遏,吓得陈涛不知所措。
“不让你喝,让你打针呢!”高个医生推门而入说。得索、王书记紧随其后,他们都认为惠玲是不想喝药呢,但近前一看,她浑身哆嗦,满脸滚汗,大伙都吃惊。
“你让她喝什么了?”得索两眼如箭直刺陈涛。
“我没让她喝什么呀!”陈涛满脸惊恐而又委屈。
“惠玲,你不喝什么?”王其安摸摸她的头问。
“血,”惠玲慢慢睁开眼,呆呆地望着周围的人,无力的说。
“谁让你喝血了。”王其安关切的问。
“噢,原来是在说梦话,”医生恍然大悟,“说明你心血不足,心悸多梦,应该补心安神。”说着准备给惠玲打针。
“你做的啥梦?”得索出于职业本能,很想刨根问底。
“虎头烂,狮头落,紫血喷。戴面具的小丑强逼我饮血。” 惠玲喃喃地描述着恶梦。
“神经错乱,无一点实际意义。”医生不耐烦了。“快,搂起胳膊打针。”
“惠玲,你想吃什么?”王其安望着女儿问。
“啥也不想吃。” 惠玲摇摇头。
“惠玲,昨晚那个凶手,你认识吗?他是怎样把你弄到湖里的?”
“陈发爷爷把酒拿走后,我回屋时,灯已灭了,黑暗中,有人卡着我的脖子,堵着我的嘴,一会儿我啥也不知了,这人的高低,脸型,年龄我都不知道,只觉得他怪有劲。”
“用匕首扎你的脖子时,你知道吗?”王其安也插问道。
“不知道。”惠玲喃喃地说。
“你……”
“啊,白玉,你们来啦,进屋吧!”王其安主动招呼外面来人,得索停住问话。白玉领着几个公安人员,站在外面,他们懂得病人不能多听众人喧哗,没有进病房。得索和其安、陈涛主动迎上来。
“惠玲怎样?”白玉问。
“脱离了危险。”
“现场照片洗出来吗?血迹是否一样?石膏复制的膝盖胚清晰吗?”得索问。
“匕首上的血和惠玲的血型一样,拖鞋印是42号码,其它鞋印因雨水冲走了样,无法判定。石膏复制的膝盖模也很成功。”
“膝关节痕迹照片洗出来了吗?”
“也出来了。但为以防万一,证据不能让咱全拿着。县公安局刘局长和刑警队长他们要亲自指导侦破此案。”
“单凭匕首上的血迹就可判定谁是凶手。”陈涛好像满有把握。
“你知道匕首是谁的?”得索眼眼一亮。
“是的,这匕首是张治军的。”陈涛十分肯定,他环视了左右,咬着得索的耳朵说:“汽车走后,张治军从亭子上跑出来,鬼鬼祟祟地下了堤,不知在你拾匕首的地方找什么,不一会儿无精打采地走了。”
“走,快把张治军抓起来。”王其安怒气冲冲。
“好!”得索挥手同意,“留两个公安人员保护惠玲,其他同志都回陈家庄!”
“谢谢大家了。”王其安书记擦着汗随大伙上了警车。
得索、白玉、陈涛、王其安一行四人坐上警车,风驰电掣向西阳湖驶来。此时的得索又激动又茫然:去抓张治军?匕首是他的吗?膝盖印是他的吗?但愿如此,不过法律重在事实,不能凭想当然。为什么张治军要害惠玲?是情杀,不可能。惠玲说凶手没有性要求。是灭口?像!难道惠玲知道凶手什么罪行?那时不懂事的惠玲是怎样发现陈忠爷爷被害的呢?爷爷被害的那天晚上惠玲在哪里?她发现了什么?得索心里矛盾,问号连连,思绪的潮水随着车的跳跃在奔流着。他想到自己刚走出学校大门缺乏侦破经验,能否打击真正的凶手?不再使好人受屈冤,他想到,十年前爷爷惨死,爸爸蒙冤;他又想到兵荒马乱的解放前,日本烧杀,土匪猖蹶,父亲被绑架,爷爷遭诬陷。责任感,切齿恨,在折磨着他的心。他把拳头握得咯咯响,“我要铤而走险。一定查他个水落石出!”
汽车高速前进,一会儿西阳湖水闸楼跳入人们的眼帘,“嘀嘀嘀”汽车一转弯,得索看到前面大坝柳荫下,抱头蹲着一个人,他仔细一看,正是张治军。“停车!”得索叫住司机。“王书记你们先回去。”
“你在这儿干啥?”得索下车上前质问张治军。
“玩。”张治军翻着白眼答。
“咱到亭子里谈谈,好吗?”得索很诚恳的问。
“有什么好谈的。要抓要杀随你的便。”
“你怎么知道我要抓你。”
“秃子头上的虱——明摆着,我害了你爷,又谋害王惠玲。”
“你承认了吗?”
“我承认个屁!俺张治军从不干偷偷摸摸的事。”
“你说的好听,根据调查,你有作案的可能,因此应该怀疑。”
“只怀疑我吗?”张治军想发疯。
“不,任何人只要和案情有关系,哪怕是间接的,都应该怀疑,但怀疑并不等于认定,对此,请你把所知道的情况谈一谈。”
“我什么也不知道,让我说什么?”张治军想耍赖,两眼溜着得索腰间的枪。
“你今早晨为什么起那么晚?起来后,你在坝坡下找什么?”得索单刀直入问。
“这……你怎么知道?”
“是不是事实?”
“是的,我找我的匕首。”
“你怎么有匕首?”
“俺护坝民兵都有,何况我是民兵连长。”
“你的匕首丢到哪里了?”
“我在坝坡躺的地方。”
“晚上为什么躺在那里?”
“喝醉睡着了。”
“在哪儿喝的酒?”
“贩牛行家。”
“喝多少?”
“半斤。”
“醉得厉害吗?”
“是的,从来没有像这样过,头重脚轻,心烧耳鸣。”
“喝的什么酒?“
“北京二锅头。”
“他在哪里拿的酒?”
“不知道。”
“你啥时到他家的?你自己去的吗?”
“约有八点多,贩牛行在俺家约我到他家坐坐,到他家后,酒菜都摆好了。”
“你睡到坝坡上约有几点?”
“这我也不清楚,反正我酒醉了,便离开他家到坝上,凉风一吹再也支持不住了,便一头栽倒在坝下,我挣扎着,但爬不起来,后来便睡着了。”
“睡多长时间?”
“这我也不清楚,下雷阵雨时,我醒了,回到水闸楼上。”
“在你躺的这段时间里,有人接触过你吗?”
“有,但我觉得是在做梦呀。”
“梦怎么样?”
“有人踢我的腰,有人拽我的脚。
“同一时间?”
“好像隔了一会儿。”
“两次动你,你都没睁眼看看吗?”
“我神志不清,眼睁不开,恍惚若梦。”张治军说到这里,跺跺脚,拖鞋上的泥巴震到一边。得索眼睛一亮,问道:“你昨晚是穿这鞋吗?”
“是的。”
“昨晚你进芦苇滩了吗?”
“没有。”
“那你鞋上为什么有硬胶泥?”
“那是我在坝堤上弄的。”
“不,在没下雨之前,湖堤和坡上是不会有泥的,况且有泥也不是这样的泥。”得索拾起刚才的一块泥巴,继续说:“看,泥巴上还沾有苇叶,这便证明你的拖鞋和芦苇接触过。”“没,没有,我敢发誓。”张治军鞋里长草——慌(荒)了脚,嘴有些结巴。
“另外,我们在你躺的地方发现了一把匕首。”得索说着从腰间拔出匕首,举起来,“是你的吗?”
“啊,是的。”
“那么,你在湖坡上躺着时脚上的鞋是否穿着?”
“让我想想。”张治军狡黠地眨着眼,“对,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走,把鞋歪掉一旁,我醒时又穿上了。”
“嗯”得索点点头,转变了话题。“唉,我问你十二年前,陈忠爷爷死的那天晚上,你上贩牛行家了吗?”
“去了,他们臭骂我,我找他们算帐。后来,王书记把你陈忠爷拉走了。”
“你偷偷的跟着吗?”
“这……没有!你怎么知道?”
“我们调查啊。”
“看来,我啥也瞒不过去了。那我就坦白地说,那天晚上,我悄悄地跟到王其安家,听听他们还说我啥坏话,到明天好好收拾他们俩。他们进了屋,其安点上昏暗的油灯,两人坐在东间邻窗的桌边,喝着我送的北京二锅头酒,还痛骂我张治军,当时我听得真切,看得最清,气得我牙根发痛。”
“他俩喝酒的座位怎样?”
“你陈忠爷爷面朝向窗,其安背对着窗,中间放一盏煤油灯,一瓶未开盖的北京二锅头酒和两个酒蛊。其安用手指把两个酒蛊擦了擦,然后提起酒瓶用手吃力地扣盖,可是没有扣动,于是他就一手拧盖,一手握着瓶腰在桌棱上使劲地褪瓶盖,褪了半天才把盖脱掉。”
“这说明瓶盖没有动过?”
“喝过酒的人都知道,新酒第一次开盖难,如果开过一次,下次开就会容易了。”
“两人都喝了吗?”
“是的,不过你陈忠爷喝的多,其安喝的少。”
“其安喝几杯?”
“我记不清了,反正很少。”
“喝酒时屋里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西间的惠玲和她奶奶。”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其安上西间拿酒时,惠玲问‘爸,你弄的啥?’其安答‘酒’!”
“西间点灯了吗?”
“大概点着。因为从西窗射出的有微弱灯光。”
“你亲自看见王其安书记在西间拿酒了吗?”
“没有。”
“最后陈忠爷爷走了没有?”
“走了。”
“醉了吗?”
“有点,他骂我骂得很凶。其安说‘你醉了,你回家休息吧,治军这小子知道你喝他的酒骂他,可要发疯呀。’其安把陈忠送出门,我急忙躲到一旁,等其安回到院中,我就尾随你爷捅他一拳。他倒了……”
“你打他干什么?”
“我恨极了,他俩把我说的不值一文。”
“他说话了没有?”
“他嘶叫着,你不是让我死吗?”
“我爷爷知道是你吗?”
“不知道。”
“其安知道是你吗?”
“好像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吆喝我一声,我吓跑了。”
“你俩相隔多远?”
“约有50米。”
“天气怎么样?”
“响晴天明月亮,但我看不清王其安,只懂他的声音。”
“噢……你走后,陈忠爷站起来了吗?”
“不清楚,我跑走了再没折回。”
“王书记又上前了吗?”
“不知道。”
“我爷的死,你认为是自缢的吗?”
“是的,不过你爷一辈子是个硬汉子,我也知道,形势所逼,他不得不走这条路。如果说他自缢与我所逼有关,我承认。但让他服毒,我可没干。”
“干没干,事实作证。为了弄清案情,把你的拖鞋脱下,我瞧瞧后保存。”张治军迟疑了一下,把拖鞋给了得索。得索拿着鞋,看了看底上尺码。尔后收好交给了白玉,匆匆而去。张治军抓着旁边一个小石头,咬着牙,瞪着得索的背影,烦恼地把石头扔到了湖里……
得索和白玉离开张治军后,又徒步来到贩牛行家,他觉得贩牛行有很多可疑之处。“三爷,您啥时又买了头花牛?”
“啊,是你俩呀。”贩牛行答非所问。
“这牛……”
“牛嘛,是我昨天起五更到漯河买的。“
“漯河离咱这儿有多远?”
“七八十里。”
“那你赶得很快呀。”
“唉,还快呢。要不是躲支书其安,当天回来就不搭黄昏了。”
“王书记不是上郑州看眼病去了吗?”
“都怪我运气不照,日头一杆高我就买下了这头牛,拉着牛往汽车站吃点饭,可是到汽车站附近,正赶上10点的火车停下,王书记出了火车站,进了汽车站旁的厕所。此时我也正想着解手呢,一看其安进去了,我只好溜出汽车站,心想,他上郑州去了,怎么在漯河下车?”
“你为啥躲开王书记呢?”
“贩牛这一行还不是好事,形势不知往哪儿走哩。他临上郑州的那天下午,还说我一顿:‘大叔做生意,还要论忙闲,集体的活还得多干呢。不过现在政策松了,我的弯好转,可治军过左,你要和他多接触一些,清除以往的隔阂,我还放一瓶名酒,我走后,请他喝两蛊!’我答应着,心想趁你治病,我明天也走,趁你没回来,用你的酒买买治军的帐。昨天摸黑我回到家,晚上我就上其安家找酒,让俺孩他娘做菜,把治军请到家喝了一场。”
“你找酒时,惠玲正在干啥?”
“看书呀。”
“屋里有其他人吗?”
“没有,她住在西单间,堂屋可能有她奶奶。唉,你问惠玲干啥?”
“你还不知道吗?惠玲昨天晚上被暗杀在西阳湖里,但没杀死。”
“啊!老天爷。”贩牛行惊恐万状。
“并且,今天上午张治军还在现场找自己的匕首。”白玉插句话。
“是吗,这个孬种,肯定是他干的,昨晚上他是装醉,因为他平时很能喝。”
“现在,事实还不确凿,为了把案情弄清,请你把昨晚的酒渣让我看看。”
“好!”贩牛行忐忑不安地从抽屉里拿出酒瓶,交给得索,得索摇摇瓶中剩酒,然后倒在皮夹里干净的纱布上,把瓶又交给了贩牛行,他们匆匆向大队部走去。贩牛行用布衫抹着脸上的汗,没骨头似的瘫在他自己的床上,翻着白眼……
第十章
大队部里乡政法副乡长和大队书记王其安正陪着公安局刘副局长和刑警大队队长喝茶,分析调查案情。得索和白玉向大伙打了招呼后,端起刑警队长桌前的茶就往嘴里灌。
“情况怎么样?”公安局刘副局长急不可待。
“基本揭晓。”得索胸有成竹。
“我觉得案情越来越玄乎。”政法副乡长很是困惑。“陈忠的案子没有破,又出来一个杀人案,刚才老支书其安同志还哭诉,我心里也酸溜溜的。唉,王书记真是倒霉呀,工作千头万绪靠他干,孤身一人,女儿又遭暗算,这日子让他咋过?”
“有上级党委政府做主,再苦再累我也撑得住。”王其安书记很诚恳地说。
“刘局长,照片和膝盖模胚制出来了吗?”
“都出来了,你看膝盖周围都有皮肤纹,但中央有一个圆圈却没有肤纹,可能凶手膝盖上长过疮或者受过伤,愈后留的疤。”
“哈哈,凶手右腿不慎跪在地上,给我留下一个铁的证据,”得索眉飞色舞掏出纱布,招呼白玉“化验仪器拿来了没有?”
“拿了。”白玉应声答道。
“来,看看纱布上有‘鬼’没有?”于是两人迅速摆好仪器,互相配合熟练地操作起来,不一会儿化验结果出来,“看,酒里含有浓度安眠药和乙醇。”
“这,情况又复杂了。”白玉皱着柳叶眉,感到非常困惑。
“不,变简单了。”得索好似哥伦布发现新大陆,扫视了大家,“我请示乡、局领导下午立即召开群众大会,快把凶手逮捕归案。”副乡长轻视一笑,刘副局长和刑警队互相对视一下,也感到得索初出茅庐,有点冒失。
“抓谁呢?”王其安迷惑不安。
“谁膝盖上有疤就抓谁!”得索斩钉截铁道。
“太荒诞了,难道谁身上有疤就是凶手吗?”副乡长红了脸。
“对,不!这还看他的疤是否和疤迹相符。他的行为是否有作案的可能。”
“那你把我捆起来吧。我膝盖上负过伤,留一个光亮的疤。“
“你?我对照一下。”得索拿出图片和模坯仔细对照起来,“不是你,模坯是右腿上的疤,而你的疤却在左腿上,同时,凶手的疤光滑无纹,而你的有皱纹和撮疤,凶手的疤大如饺子面叶,你的大如巴掌。因此,你虽有疤,但不和模坯相符,更重要的是你没作案的动机和行为。”
“这就对了。”政法副乡长满意地点点头,“王书记,广播通知,下午召开群众大会,所有的成年人不得有一个缺的;放假的中小学生也可以来受受教育。”
刘副局长也同意了,吩咐公安战士道:“你们严阵以待,维护会场秩序。”
下午四点多,陈家庄大队部前头的树荫下已坐满了人。会议主席台设在三棵柏树下,只见台下的群众,你一群我一伙陆续坐在树荫下,有的发闷,有的抹汗,有的用草帽、扇子等扇凉。主席台上就坐的人表情也各有不同:刘副局长专注看得索、白玉调查的材料;政法副乡长一会儿在台上给人招招手,一会儿在台下给熟人咬耳朵;陈得索两眼迷离像打盹,既不看父老乡亲,也不看台上就坐的领导;白玉挨着得索整理笔记;刑警队长警惕地注视着会场各角落的人;党支部书记王其安紧贴乡政法副乡长,上穿白衬衫,下着的确良军裤,显得庄重、严肃;民兵连长张治军挨着王其安,上穿短袖背心,下着蓝的确良裤,头搭拉在胸前,脸涨红得像熟透的高梁;治安主任陈二柱仍吧嗒着旱烟袋,好像是个局外人。
台下贩牛行、陈涛、赵大娘、王奶奶、小芳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公安战士若干人,严加警戒,他们分别站在主席台后及会场四角。整个会场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大会由副乡长主持,他首先向群众介绍在台上就坐的公安局同志,并代表公社党委政府向公安局同志来陈家庄进行拨乱反正,搞综合治理表示热烈欢迎,大会正式开始,会上首先由公安局刘副局长讲话,他从当前的国内政治经济形势,讲到现在国家的政法形势,最后谈公安局围绕‘西阳湖闹鬼一事’引出复杂的一系列谋杀案及当前排查出的有关悬而未决的问题,最后由陈得索具体汇报案情,并和大家一起讨论分析案情的发展结果。
得索站起来,他扫眼台下的群众,斯斯文文、声音低沉地说:“各位领导,老少爷们,一个偶然的闹鬼风波,揭开了我爷爷陈忠十二年蒙冤之谜。正当我们追查毒杀凶手的时候,王书记的女儿又几乎被人谋杀。凶手为什么在此时要下毒手,她和陈忠一案有没有关系?请大家回顾一下,在扒我爷爷坟时,惠玲说一句话,‘假如我知道的话,我一定……’没说完就看了谁一眼就昏倒在地,醒后她又说‘自己太愚蠢了’。作为一个高中生,她的‘假如’和‘愚蠢’给我们暗示了什么?我爷自缢的骗局被揭穿后,我们准备调查她,但却遭毒手,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不,这说明王惠玲一定在当时发现了毒死陈忠的凶手,或者现在至少对凶手有所怀疑,这就构成了对凶手的威胁,于是凶手就来个杀人灭口。可能有人问,惠玲要是被情杀呢?是的,应该考虑,但是医生检查,被害者阴部没有异常,受害者自己也说凶手没有性要求,因此,我们应该对此排除。凶手怎样杀害惠玲的呢?根据现场调查,几行脚印通往惠玲被害现场。一行是背着惠玲的:凶手背着惠玲进了芦苇丛中,为了消除脚印,也可能避免陷进泥里,他两只脚沉重地踏在芦苇上,没留下脚印,但踩倒的苇子粘在泥里;到了苇子深处,他不慎跪在地上留下了一个罪恶的印迹,这一段路说明背惠玲是一个人干的。另三行是从惠玲躺的地方到我们拣匕首的脚印。其中一行是从匕首方面进芦苇深处到惠玲躺的地方,脚印有踩在苇子上的,有踩在地上的;踩在地上的脚印,可以看到有鞋纹,是42号码拖凉鞋;踩在苇子上的脚印仍没有留下,但踩倒的苇子没有陷入泥里,说明此人没负重物。另两行脚印是由惠玲躺的地方向有匕首地方走去。一行仍踩在苇子丛上,无留下脚印,但踩倒的苇子也没有陷入泥里,说明已放下了惠玲。还有一行脚印也是从惠玲躺的地方走出来的,此人一只脚踩在苇子丛上,无脚印,但苇子也没陷进泥里,一只脚有时踏在地上,留有脚印。鞋的大小底纹和从匕首方向进来的脚印一样,说明此人出去也没有负重物。从以上的四行脚印中,我们可以看出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步子距离基本相同。从中我们可以判断到惠玲躺的地方的人是一个或者两个,没有第三个,如果三个人进了芦苇,来回有六行脚印,那么这两个人是谁呢?最值得怀疑的是张治军、陈涛和贩牛行,他们都有单独作案或合伙作案的可能。
首先是张治军与陈涛合伙作案。他俩都住在水楼上,身体好,关系不错,又知道王其安不在家,所以他们有作案的主客观条件。晚上近十点,陈涛趁惠玲送贩牛行时机,溜进屋里卡着惠玲的脖子,把惠玲装进麻袋,蹬上大坝钻芦苇丛里,他怕留下脚印,双脚全踩在苇子上,因为不小心跪到胶泥地上留下一个膝盖印,这时张治军在贩牛行家,按约定时间拿着匕首,穿着拖鞋高一脚低一脚向苇子丛里走去。陈涛把惠玲解开,张治军用匕首向惠玲脖子刺去,尔后两人向水库闸楼走去。由于他喝了酒,上坝坡不小心把匕首丢到坝坡上。看,匕首是张治军的匕首,上面还有惠玲的血迹。我掂的这只拖鞋,是上午从张治军脚上脱的,鞋底沾有胶泥和苇叶,底纹和鞋印号码和探查的一样。”
“我冤枉!”陈涛暴跳如雷。
“是不是,验证一下你的右膝盖再说,”得索不慌不忙。
“把裤子搂起来!”政法副乡长厉声喝道。
陈涛气嘟嘟的搂起了裤腿,右膝盖没有伤疤。
“没有伤疤,你也脱不了关系。”得索好像胸有成竹,继续推理。
“你和贩牛行勾结一起,陷害张治军。贩牛行在陈忠爷死前,是他让我爷喝了稀饭,是他在俺屋后拿着绳子,毒杀陈忠爷时可能被惠玲看到,现在怕露了手脚,才起杀人之心。向惠玲要了酒后,又溜回来,卡着惠玲的脖子,把她扔到芦苇里,尔后又假惺惺地邀张治军喝酒,把张治军灌醉后,让陈涛穿着张治军的拖鞋,带着匕首向芦苇丛中走去,这叫借刀杀人法。“
“我也冤枉。”贩牛行浑身哆嗦。
“验证一下你的右膝盖就知道了。”得索也底气不足了。贩牛行被干警帮着撩起裤子,右膝盖上也没有疤痕。
“好,这就是排除法。”得索微微一笑,看看众人,有的惊恐,有的愤怒,有的好奇,一个个脖子伸着像腊铸一般。“现在最值得怀疑就是张治军了!”一提起张治军,台上的人频频点头,台下群众也交头接耳,似乎非他莫属了。得索信心大增:“张治军高中毕业,搞串联后,回乡造反闹革命当闯将,多次批斗庄上所谓历史不清,思想落后的人。一九六九年冬天,全国搞‘一打三反’运动,张治军已爬上大队革委会副主任兼民兵连长的位置。一天晚上,他组织批斗赵奶奶、陈忠爷。陈忠爷不服气,他打他,还跟踪偷听话,在贩牛行家,当听到贩牛行、王书记和陈忠爷在一起谈话时,他认为他们说了自己的坏话,于是就产生了害死陈忠爷的动机。陈忠爷从王书记家喝酒出来后,他在背后捅陈忠爷一拳,后趁没人,用早已准备好的砒霜灌到他嘴里,用绳子勒着吊到赵奶奶家院内的杏树上。他灌酒时可能被惠玲发现,前一段陈忠爷死因被揭穿后,恐怕惠玲揭发他,便起杀人之心。于是他趁王其安不在家,把惠玲卡断气背到西阳湖里喂鱼,但不慎右腿跪在地上。他把惠玲卡昏扔了后,又踏着芦苇走了出去。他回到家后,这时贩牛行请他喝酒,由于他做贼心虚,唯恐惠玲没死透,他便装醉辞别贩牛行到西阳湖,拔出腰间的匕首,高一脚低一脚地又来到了扔惠玲的地方,摸着向惠玲刺了一刀。由于他喝了点酒,加之心慌意乱,脚印有的踩在苇子上,有的踩在胶泥地上,留下了拖鞋印。看我掂的这双鞋,就是昨晚他作案的证据,上面有苇叶和胶泥。他走出芦苇上坡时,陈涛正从家上坝,发现有黑影和鬼火,便跑过来好奇查看。张治军看有人跑来,便躺下装死,不料杀人的匕首却丢到了地上。看,这就是他的匕首。在铁的证据面前,张治军无法抵赖了,但为了进一步证实他是凶手,请看看张治军膝盖上是否有伤疤。”
这时,台下的群众怒斥张治军:“把裤子搂起来!”张治军咬着牙,涨红着脸,脖子硬着很不情愿。后来在干警的威逼下,才把两个膝盖都露出来。张治军膝盖没有伤疤。人们的脸拉长了:“奇怪呀,不是他又是谁呢?”大家有点不平,似乎认准了张治军。
“各位领导、老少爷们。”得索继续分析。“事实证明我以上有些分析判断是错的,有的缺乏动机,有的缺乏实事根据,张治军给陈忠爷灌毒药,贩牛行往陈忠爷稀饭里放毒,都是假设。陈涛放毒更没有时间可能,因为当时他没有与陈忠爷接触过,没有证据证明他们要杀陈忠爷,也更没证据他们要杀惠玲了。更重要的是,他们杀陈忠的动机也比较模糊、虚弱。张治军虽然客观主观条件都比较可能。但与陈忠爷无深仇大恨。贩牛行虽然解放前与俺家有私怨,但在文革期间,他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况且他没胆量、也没能力去毒杀人。陈涛是个年轻人,几辈人都与俺家无瓜葛;至于赵奶奶虽有谋害爷爷的时间,但她没有这个体力可能,他与爷爷同病相邻,犯不上害他,她是个小脚,抱不动爷爷往树上吊,无力量挖棺材把尸体往湖里扔,现在她的身体更差,更背不动惠玲往湖里去,同时,她的小脚又不能穿拖鞋。因此凶手也不是赵奶奶。综合以上分析和验证,他们无合谋或单独作案的可能。但是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在那十年动乱的文革时期,多少人被莫须有的罪名折磨得命归黄泉且妻离子散。法理哪里有?证据哪里寻?得索越说越激动。刘局长怕他扯得远,示意转正题破案。
“老少爷们,同志们,现在可能大家认为此案‘山穷水尽’了,可是我认为这是到了‘柳暗花明’的时候了。请想一想,陈忠爷解放前都干了什么,他得罪了哪些人?凶手为什么要谋害他?解放后谁在政治上进步,生活上奢侈?陈忠爷死前几小时都与谁接触过,都吃了什么?陈忠爷埋后,谁有充足的时间转移尸体?王惠玲在陈忠死前和谁见面的可能性大?并发现了什么?惠玲被害的晚上,张治军为什么又喝了加安眠药的酒?下药者的目的是什么?这些问题,我们把它联系起来就不难看出,杀害陈忠爷和惠玲的是唯一的一个人。这就是在台上坐的咱大队大名鼎鼎的老支部书记王其安!”
“你这条疯狗。”王其安怒不可遏。“我女儿伤了,你反推我上刑场,我给你拼了!”说着他掏出腰里的匕首向得索投去,匕首飞过副乡长和刘局长的头顶向得索飞来,得索一闪却向白玉头上落去,说时迟那时快,得索飞起一脚把匕首踢向空中,“格琅”一声落在地上。王其安慌忙去抢,得索一脚踏住,其安夺得索腰间的手枪,得索眼明手快,抓着他的手腕,顺手把他戴上手铐。这时台上台下的人,一个个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王其安戴上手铐,还要挣扎,几位公安干警如梦初醒,迅速把王其安围在中间,按倒在椅子上……
这时,得索喘着气,抹着汗说:“先让这位书记受一会儿委屈吧,我还要继续推理下去,请把王其安的裤子搂起来,看是否有疤!”
“不行,你不能乱怀疑人,”陈涛首先打一耙(坝),“即使他膝盖有疤也不是凶手。”
“为什么?”得索平静的问道。
“虎毒不食子。他能害自己的闺女?”赵巫婆也替王其安辩护。
“毒杀陈忠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其安书记,陈忠死的那天晚上喝的是我送给其安未开盖的酒。”张治军也给王其安当起律师来。
“是呀,现在不兴冤枉人了,你把全部理由讲出来!”一部分群众也愤愤不平;贩牛行默默无语;王其安母亲六神无主,略有醒悟。刘局长、副乡长、白玉、刑警队队长都有些尴尬。得索从容地挽起袖口,冷静地说:“好吧,我把王其安作案的经过叙述一遍。经过多方调查,俺家和王其安家几代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恩怨怨。”
“抗日战争前,我爷主管二百多倾地,王其安父母亲都在我家当下人,后来二人相好结婚,而我爷是个风流人,也想占王其安母亲的便宜,但没得逞。王其安父亲王宾是个虽然穷又有野心的汉子,他千方百计要发财,想有出头之日。有一天,机会来了,他结婚第三天,西山九头崖小黑杆(土匪)到我庄抢粮、抢钱、抢人入伙。王其安父亲就加入了小黑杆(土匪)。从此与家人失去联系(实际是与王其安母子失去联系,可能暗中与其父有密往。),老年人可能都知道,1937年前后,我家发生两件不幸的事件,一是36年我父亲遭土匪绑架,家境开始没落,一件是1940年爷爷当伪保长替日本人征粮,晚上遭抢,被日本人怀疑爷爷‘通共’。都是王宾(王其安父)与王石堆(王其安爷,保丁)父子合谋所为。我父亲被绑架赎回,叙述被绑时的情景有一个站在土匪头身边的年轻人始终蒙面不说话,不敢与他对视。我爷爷听罢对我父亲说:“我知道了,这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凭当时我爷的经验和阅历,他已知道了蒙面土匪是谁了。1940年土匪劫粮后,爷爷对俺父亲说:“有一个蒙面人说了一句话。像咱庄XX人的声音,很可能还是他。”这两句话就暗指王宾(王其安父亲),但为什么爷爷不明说呢?现在我分析可能是当时世道乱,无政府,单凭爷爷的势力奈何不了他,加之爷爷本身与王其安母亲有暧昧关系,还有王石堆保丁的拍马奉承,在面子上也不便说透。但是,1948年解放军解放中原,爷爷却自告奋勇作向导到西南山剿匪……
解放后,王其安父亲仍死活不明。王其安母子相依为命,不久王其安应征入伍,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王其安复员以后,或者在当兵前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老土匪,与陈忠爷爷不共戴天,怎么替父报仇呢?王其安始终找不着机会。文化大革命这场灾难性的政治风暴使举国上下混浊腥秽,各类人物粉墨登台表演。王其安以特有的身份,借机加快了谋害陈忠爷的步伐,他大耍两面派手段,对陈忠爷挨斗表面中庸,温和劝说,实际和张治军勾结一起,整治我爷。他利用张治军的弱点和性格,干尽巧设圈套,调虎离山,栽脏陷害之能事,企图把贩牛行、陈涛、张治军等人拉上刑场,使我公安人员陷入侦破歧途。
一九六九年冬天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陈忠爷被张治军批斗后,回家路过贩牛行陈发家。正当陈发和陈忠爷二人相互诉苦时,王其安充当好人,跟了上前说:‘忠叔,形势到这儿了,不服不行呀,你不是老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吗?’。陈忠爷说:‘是的,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要瞪着眼看着谁是真金,谁是洋白铜。’两人对话,一语双关,旁人不知,二人心知肚明,因为各自有弦外之音,这就坚定王其安杀人的决心。而张治军听起来误认为他们三人说自己的坏话,便怒气冲冲,又是破口大骂,又是悄悄跟踪,这恰恰中了王其安的圈套。王其安以关心陈忠爷,嘲弄张治军的姿态,欲把俺爷领到自己家,这时俺爷左右为难,只得随王其安走。张治军认为王其安与陈忠爷勾结一起了,便偷偷尾随其后,窥视动静。王其安把陈忠爷,领到自家东间,点上昏黄的油灯(当时条件差,还没有电),安排陈忠爷对窗而坐,自己背着窗。此时月光正从窗口斜射下来,照在桌上,灯光强时屋中的月光看不到。灯光弱,王其安就能看到暗淡的月光。如果外面窗口有人,那么影子就会投射到桌上,微微显示出来被王其安发现。但面朝窗口的陈忠爷,眼前的一盏油灯在闪烁,而且又不注意,所以他只能被别人看见,而不能发现外面有人。王其安根据张治军的性格,估计他会来偷听窥视,当他发现张治军的影子在桌子上晃动时,他便起身到西间点灯拿酒,张治军来听话的目的,不是怀疑王其安要毒陈忠爷。因此也就没去跑到西间窗外,去观察王其安的行动。于是,王其安利用这一机会把毒药迅速倒进酒里,这时躺在床上的惠玲或者还没睡着,或者睡后被惊醒,却睁眼看见父亲往酒瓶里下毒药,当时在惠玲幼小的心灵里,并不知道王其安下的是毒药,便好奇地问道:‘你弄的啥?’这一问,使王其安大吃惊,为掩盖真相,便含糊其词地说:‘弄的酒’,这父女的对话是张治军提供的。如果这两句对话属实,那么在当时既欺骗了惠玲又欺骗了东间的陈忠爷和窗外的张治军。
王其安把酒瓶和酒蛊放在桌上,来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伎俩,故意把蛊子擦了擦,在桌棱上艰难地开瓶盖,这就告诉在场的人,蛊内无异物,瓶从没有开过盖,让屋内陈忠爷大胆的喝,让外面的张治军明白我王其安没下毒;为更加表白自己,还骂着张治军,并喝了极少的酒,可能药量不大,喝两蛊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当陈忠服毒后,王其安就立即把他打发走,这时张治军躲在一旁,等王其安回屋后,便怒气冲冲地追上陈忠爷,狠狠地在其背后捅一拳,这一拳使中毒的陈忠爷倒在地上发出悲鸣:‘你不是让我死吗?’,这‘你’指的谁?就是王其安,因为他此时已感到中了王其安的毒计。当陈忠爷发出悲鸣后,王其安急忙跑出来,大声喊叫:‘张治军你为什么打人?’常言道:好月亮赶不上白阴天。张治军离王其安50米远,王其安怎能看清是张治军?这就更证明王其安早已知道张治军在一旁。然而张治军自知理亏,他顾不得考虑不合实际的问题,于是便拔腿就跑。这正合王其安的心意,他等张治军逃走后,便奔到陈忠爷跟前,此时俺爷可能已死了,也可能奄奄一息了。于是他便挟起陈忠爷到赵奶奶家,然后取下房檐下的绳,套着陈忠爷的脖子吊在院内的歪脖杏树上……
陈忠爷被逼自缢了,这似乎合情合理,因为他有被逼自缢的条件和环境,我家人和庄上的人都无异议,就连张治军也认为自己逼陈忠自缢的。如果那天夜里张治军不尾随他俩偷听窥视,王其安还不下毒呢。因而正是张治军跟踪窥偷听,王其安才像魔术师一样,故弄玄虚,施展虚情假意,欺骗了惠玲、陈忠爷和张治军等人。可能有人会问,是不是王其安、张治军、贩牛行合伙谋杀陈忠爷呢?不!虽然这三人都有反对陈忠爷一面,但他们的本质有区别:贩牛行虽然他老一辈对俺爷有意见,但以后没有根本的冲突,同时他胆小怕事,文革中也属于挨整对象。张治军虽然有作案的可能,但其随形势逐流,思想激进,参与谋杀行动不是其性格,同时动机也不突出。不过,张治军和贩牛行,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毒杀陈忠爷爷,但客观上帮助了王其安作案。
爷爷死了,我父亲、叔叔认为是被人逼死的,于是要停尸告状。可是,由于当时法制不全,到公社告无人理,到县公安局里无人管,到大队告,王书记说:‘世道走到这儿了,老叔走了,倒干净了。’王其安一语道破天机,形势如此,陈忠死了,去掉我心头恨!但王其安做贼心虚,他也不敢肯定县公安局不来调查。为防万一露马脚,他先催促埋尸,尸埋后又连夜掘墓把尸体扔到湖里,让鱼吃掉,从而达到毁尸灭迹的目的。然而,他却没想到鱼吃到毒尸也会中毒,这就给人们提供了一个证据,但当时人们都认为陈忠埋在黄土岗,没有想到鱼吃的正是陈忠爷的尸体。王其安除掉了我爷,替父报仇,又逍遥法外,稳稳当当地坐在大队党支部书记的交椅上。然而,一个偶然的闹鬼事件,沉冤十二年的爷爷好似灵魂再现,通过我们开棺验尸、访问等一系列调查取证,王其安感到大事不妙,特别是惠玲在验棺时,她的‘假如……我一定……我太蠢了’等一些话,给我们暗示她已经知道谁毒杀了陈忠。这个凶手就在现场——她的父亲。恐惧、焦虑、羞愧之情交织在一起,使他陷入痛苦深渊。王其安这时肯定知道惠玲暗指的是他。人都是自私的。王其安为了保全自己,不得不实施惨无人道的杀女儿灭口。他故伎重演,先设陷阱,抓住陈发想做生意又怕张治军阻挡干涉的弱点,唆使陈发拿自己已经下了安眠药的酒请张治军喝,尔后来了一个金蝉脱壳,瞒天过海——
上午八点,他让女儿送他上汽车去县火车站,九点登上火车,快十点火车到漯河他却下车到汽车站。他进厕所时被贩牛行看到。这说明王其安不是到郑州,而是到漯河下火车后又坐汽车返回来。如果他在漯河逗留一中午,下午四点坐汽车返回来,将近七点就可以回来,他可能与贩牛行一前一后从漯河回来了。他有充足的时间躲藏在玉米地作准备。九点多钟,惠玲正在看书,他趁惠玲送贩牛行陈发之机,悄悄溜进屋内,关上电灯,把惠玲卡个半死,装进麻袋,迅速向西阳湖芦苇滩奔去,为了不让人发现他的脚印,也可能为了不让脚深陷到泥窝里,他双脚都踩在苇子上。当他快接近湖水时,听到坝坡上有人活动,于是慌了手脚,不慎跪到土质紧密的胶泥里,当他的膝盖拔出来时,湖水渗进跪的坑洼里,这样就完整地把他膝盖上的痕迹保留了下来。为什么王其安听到动静很紧张呢?这主要看他让贩牛行拿酒灌张治军的目的。他的目的有三:一是防止张治军等人在坝上巡逻,便于他杀人灭口;二是若毒死了张治军,让人们怀疑是贩牛行所为,因为他俩有过节;三是万一张治军死不了,让贩牛行怀疑是张治军装醉,借机杀害了惠玲。这可是挖空心思,一箭三雕。但是他不敢肯定张治军今晚要喝他的酒。他静静的等了一会儿,听到了有人在坝坡躺着哼唧,估计是张治军刚喝了毒酒,他的目的达到了。可是王其安没有想到此时陈涛也从家来坝上值班巡逻,陈涛看到黑影(可能是王其安),看到苇子滩有火团燃烧,便好奇地往下跑,结果一看是骨头燃烧,便拔脚往上跑,此时王其安躲在芦苇丛中听到外面有动静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嘭’的一声把惠玲扔到水里便逃。此时陈涛听到水中有声,更是一惊,这样一惊一乍,陈涛拼命地往上直跑,却又退回斜冲下来,脚拌到已经昏醉的张治军,他惊叫一声,没命的地跑到水楼上,这就是陈涛‘见鬼’的全过程。
且说王其安既害怕,又不敢从苇子丛里跑出,正当他没魂的时候,听到陈涛惊叫,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等陈涛跑走以后,他便冷静下来,又来个栽赃:他悄悄地双脚踩着苇子,走出来到张治军身边,摸出张治军的匕首,掂起张治军丢一边的拖鞋穿上又回到芦苇丛里,摸着慌乱地照惠玲脖子刺去,尔后返回来把拖鞋和匕首放到张治军身边,穿上自己的鞋,迅速离开现场……
不一会儿,雷声把张治军惊醒,他昏昏沉沉地穿上鞋向水楼住处走去,但匕首却丢在一边。第二天早晨,王其安佯装从县城方向搭车回来,使人难以相信他会有作案的可能,从而使我们陷入侦破歧途。”得索说到这里,端起白玉递过的茶,一扬脖子喝了净光,抹抹嘴角,继续讲道:“为了验证我的推理判断是否正确,还是看看王其安的右腿膝盖上有没有平滑的疤痕?”
这时,王其安面色如土,他两眼放出绝望的凶光,猛地从椅子里弹起,头往桌子上撞,他后面的两位公安战士,急忙按着了他。愤怒的人、好奇的人蜂拥而上,像宰猪似的把王其安压着,撩起他的裤子。
“啊,有疤。”人们异口同声,不约而同。只见王其安右膝盖上有一个大如饺子叶面的疤在阳光照射下,明光发亮。得索拿出模坯比较一会儿,果断地说:“完全相符。”这时,刘局长拿出拘捕证,公安人员又给他上了脚镣。
台下的群众,有的叹息,有的疑问。台上的政法乡长紧锁眉头,正在深思,不一会儿他又接耳刘局长,刘局长点点头站起来招呼群众:“社员群众们,大家安静,王其安是否是真正的凶手,还有待于调查。比如,他毒杀陈忠的证据还不足,他为什么毒杀陈忠的动机证据也不确凿。希望大家平静心来,提供有关证据,与此无关的人可安心生产。散会!”
王其安露出水面,得索如释重负,但他心理还隐隐作痛,好像还有些问题没弄清,也不敢弄清。正如刘局长所讲,王其安为什么毒杀陈忠爷?用什么毒药在什么时间和地点下的毒?政法副乡长陪刘局长去乡里;刑警队长带押王其安进县城了。得索和白玉马不停蹄向医院找惠玲来了。
一路上,得索越走心理越矛盾,
心情也越沉重。他首先想到在医院躺着的惠玲。她是一个聪明可爱而纯洁的姑娘,她似出水的芙蓉那般水灵、清丽;她又像初春第一次绽放的月季格外鲜艳纷芳。然而她又是不幸的,母亲早逝,奶奶年迈,这次父亲的性命又掌握在她的证词里。假如父亲下毒药,她亲眼看见,又如实供出,不仅害了她父亲,而且又害了自己。如果做伪证或不知道,又显示不出法律的严肃性和公正性;更深层的是,他隐隐的觉得惠玲还与自己有血缘关系。如果自己的爷爷与惠玲奶奶相好,王其安可能是爷爷的骨肉了,那自己等于是把自己的亲叔推上刑场。仔细看王其安的高额头、小眼睛和父亲的高额头、小眼睛是多么的相像。这样自相残杀,怨怨相报何时了结呢?得索心理矛盾着。他又想到自己在侦破此案过程中,这么卖力这么执着。难道单单是法律健全才使他如鱼得水,尽施才华,拨乱反正,讨回公道吗?是的,不错的。但是不是利用机会报仇雪恨呢?是的,报合理的仇,雪公道的恨也不为错。但假如以后别人有类似的冤和恨,你陈得索是否能一如既往、义无反顾地去扑下身子,替人伸冤作主呢?得索思绪着,法理,伦理,亲情等社会属性交织一起。自私是自然属性,使他在公与私,情与法的天平上无法平衡。想来想去,他给自己找到了立脚。是的,人都是自私的。有的说,虎毒不食子,那是老虎饿的轻,饿的急了,别说自己的儿子,就是自己的腿也啃。人的行为关系对象好比西阳湖平静中投下石头,激起的波轮。第一轮是自己,第二轮是亲人,第三轮是亲戚朋友,第四轮才是与自己无关的社会人。人要显得自己伟大、潇洒,必须与最外轮的社会人打交道,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无怨无悔。忠则肝脑涂地,残则杀人如麻。自己也很爱面子。自尊、虚荣从小都有,特别是现在。他滔滔不绝的推理判断,让父老乡亲一惊一乍,既佩服又忌妒,他得到张扬,得到满足。然而,副乡长、刘局长一接耳朵当众否定了他的部分推理。他承认,他的推理尽管合理,但缺乏事实及根据,这没有体现法律的公正性和严肃性。虚荣又使他暗暗给自己定了下一步计划。
“白玉,你单独去见见惠玲吧。”
“你怎么不去了?”
“难为情,把情况说明,对她打击太大。”
“假如她什么也不对我讲呢?”
“你先看看她,就说我在家还有点事,暂时别问她什么。”
“好。”
第十一章
晚上,得索和白玉踏着溶溶的月光,漫步在西阳湖大坝上。
“惠玲怎么样?”
“身体倒没啥,就是神情有些抑郁。”
“她都说些什么?”
“她问你为什么没来?好像有话给你说。”
“让她等着吧。”
“要是悄悄话呢?”白玉试探半开玩笑。
“不要胡扯,我是她的仇人。”得索好像很愧疚,很严肃。白玉讨个没趣,放慢了脚步。
“喂,走快!”得索好像明白了白玉的心思。主动招呼:“明天,我给刘局长请两天假;你也归队吧。“
“王其安案还没彻底弄清,怎么能请假呢?”白玉很不理解。
“就是因为王其安的案没结,这两天我才需要请假回避,让刘局长移交他人取证,免得别人认为我公报私仇。”得索深沉地说。
“你这是自寻烦恼。领导和同志还没这样认为,你却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白玉跟他贴近了。
“人贵有自知之明啊!”得索淡淡的说。
他俩慢慢地往前走着,好一阵都默默无语。不知啥时,天空被一层薄纱罩起来,星月隐去,天边响起雷声……。
第二天上午,得索向刘局长请了假,悄悄地摸到了省干休所。他来到干休所,任何人都不知道,包括他的父亲,他来的目的是找一个人,这就是与父亲在新四军一起当红小鬼的谢先。他觉得表叔浑身都是宝,处处都是谜。因此,他不解的谜,要从表叔身上找,但是表叔是个离休高干,二十年都没见过他了,得索记得,他三岁时表叔曾来过他家一次,并给父亲20斤粮票,42元钱。据说,那是表叔一月的工资和伙食。表叔现在能否见他,能否给他提供有价值东西,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下了火车,搭上电车来到省干休所门前,徘徊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向门卫主动介绍自己,并问表叔的名字,住在哪里。门卫把表叔的楼号、单元报告后,他回到大街上,买了一件水果,称了十斤鸡蛋叩开表叔的家门。
表叔是个机警而健康的老人,他只开了一个门缝给得索对话:“找谁?”
“找谢先表叔。”
“你是谁?”
“陈家庄陈得索,俺父亲叫陈顺。”
“噢。快进屋!”
得索进了屋子把礼品放到不显眼的地方,很随便地喝茶,叙旧情,谈家史;老人放松警惕,问他有什么来意,他编了两个大瞎话:“没啥事,我大学毕业了,父亲让问问你分配哪个单位较合适。同时想听听你打日本、打老蒋、剿土匪、赶老美的战争故事。受受革命教育,父亲常夸你是个革命到底的人。”
“中,中,有出息。”老人一听夸他是革命到底的长辈,眉色飞舞:“是的,我跟共产党跟到底叫干啥干啥,不像你父亲胆小怕事,中途退却,自倒霉。”
“听说,你率解放军到咱家乡,不仅打败了国民党正规军,也顺势把西山的小黑杆(土匪)都端了。那小黑杆可厉害了,日本鬼子、国民党没办法他们,你咋打的?”得索心怀鬼胎,有意引老人上钩。
“共产党军队的威力是群众的配合。对,特别是你爷爷也立了大功。”说到这里,老人突然想起什么。“唉,现在王其安干的啥样?”
“也可以。”得索漫不经心,继续问:“爷爷立的哪些功?”
“我们在金刚寺用牵牛战术打败了正规的国民党部队。在咱家乡稍作休整,准备席卷淮南,你爷爷找到我说,还有一股土匪盘据西山。若不趁机端掉有后患,还说小黑杆如何厉害。我好啃那硬骨头。一说土匪厉害,我就来劲了,带领一团人,你爷自告奋勇当向导,他说对九头崖地理较熟悉,土匪窝他知道,绑你父亲时,他曾经摸清了机关暗道。西山九头崖,真是险山恶水,路在山洞绕,洞有几路出口,不是你爷领路,也真让我们够呛。后来在你爷的带领下端掉了土匪窝,打死了土匪头子,活捉了二当家的,叫翻山猴,这家伙膀大腰圆,健步如飞,好几个战士打伤了他腿,才把他捉住,捉住后,我审问他,家住那里,真名叫啥。他死也不说。没办法,在群众的建议下,就把他拉到石漫滩活埋,当快埋到胸口时,他提出你爷陈忠的名字大骂。我好生奇怪,让人们暂停,上前问,他说:‘我是陈家庄人,叫王宾。不是陈忠领路,你们根本逮不住我。’我问他:‘你咋知道陈忠领路。’他说:‘我绑了他儿子,抢过他给老日收的粮。他知道我拉杆子,他还霸占我老婆。’这时,我很矛盾,放了他吧,这家伙罪大恶极;不放吧,也好像上了你爷的当,有些被利用的感觉。最后我还是下决心,手一挥,继续埋。
解放后,1951年抗美援朝战争正酣,前线兵员急需增加,我回咱家乡征兵,王其安报名应征,我通过政审知道王其安是王宾的儿子。按说不应该让他入伍。但是当时,你爷爷却倒关心他,暗地撺掇让他当兵,加之当时前线急需兵员,同时王宾之死只有我一人知道。几种原因我带王其安赴了朝。王其安在朝鲜出生入死,化装偷袭敌军指挥部,算他命大,仅负了伤。这些事在我心里埋了几十年了,都不敢说。说不清的阴暗面,就是我过去的功劳再大也跑不了挨整。现在改革开放了,不搞阶级斗争了,就是这,我心里也不踏实。你也大了,千万别回去乱说。”
得索深深地点点头,也提醒老人:“我受的教育很深,但您千万别再给其他人讲这事了。”
老人神秘一笑:“那是。”
得索为了不与其他人见面。说谎道:“中午我和同学聚会,就不在您这儿吃饭了。”老人送走了他。
得索在外玩了两天,匆匆回到单位,刘局长劈头就说:“你可回来了。王其安什么也不说。每当换人审讯他时,他只注意看人的表情。今天你问问,看效果如何?”
“我合适吗?按理说我应该回避。”得索很谦虚。
“组织上相信你。”
“那我单独会会他。”
“可以。”
上午10点,王其安被带进审讯室。得索警惕的看看周围是否有人监视监听。尔后关上门,仔细打量一下王其安的手铐和脚镣;接着坐在办公桌前,也不提笔,也不铺纸,直视王其安。
“王其安,我陈忠爷是你毒死的吗?”
“是的。”
“用什么毒药?”
“老鼠药。无色无味。”
“谁看到了?”
“惠玲。”
“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在我家西间。晚上让陈忠喝酒前。”
“你吊陈忠爷时,他还活着吗?”
“还活者,但已不省人事了。”
“你转移陈忠爷尸体时是啥时间?”
“埋后的第二天夜里”。
“你自己吗?”
“是的”。
“为什麽要转移我爷的尸体?”
“怕万一公安局来验尸。”
“惠玲是你害的吗?”
“是的。”
“你为什么连女儿也杀呢?”
“你逼我走投无路,不得不这样做。”
“你觉得你有罪吗?”
“我有罪,但比你爷,比你都正派,都光明正大!”
“说说看。”
“你爷借解放军的手,活埋了我父亲,又霸占了我的母亲,生了我,又鼓动骗我上朝鲜当炮盔。”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石堆爷爷临死时说的。”
“难道你相信?”
“我当然相信。我的父亲哪里去了?我母亲守了一辈子寡,我也是个不明不白的人。看我的额头、我的眼睛不是和你一样吗?我是你的野叔叔!”
“你说你比我正派,光明正大,从哪里说起?”
“你借助法律,借助权利渲泄愤恨,借机报复,表面冠冕堂皇,实在卑鄙小人。我虽然与我父亲、我爷无血缘关系,但我有伦理道德,有孝心,有公心,有知遇之恩。”
“放屁。”陈得索恼羞成怒,咬牙切齿,上前给了王其安一个嘴巴,然后趴在他的耳朵上悄悄地说:“记住,你什么也没给我说。否则,你没命。”
王其安听罢,像泄了气的皮球,脑袋搭拉下来……